清晨的阳光透过毡帐的缝隙洒进来,像一把金色的细剑刺破昏暗。苏明薇已经醒了,昨晚上画图画到很晚,具体多晚没注意,只知道阿依古丽睡着又醒来、醒来又睡着好几回。那姑娘的睡眠浅得像草原上的溪水,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惊醒。
草原的夜太长,灯油不花钱似的点着,她把从王庭到煤矿可能的几条路线都画了一遍,优缺点对比标注得清清楚楚。
阿依古丽还在睡,圆脸压在羊皮褥子上,眉头皱着不知道做什么梦。这姑娘即便在睡梦中也带着几分警惕,像只随时准备逃走的羚羊。苏明薇轻手轻脚地起身,掀开帐帘往外走,不想惊醒她。
草原的清晨带着露水的凉意,风吹过来裹挟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还有远处马厩里飘来的草料气息。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空气里都带着自由的香气。
然后她听到了马蹄声。
不是一匹,很多匹。节奏整齐划一,显然是训练有素的骑兵。苏明薇眯起眼睛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队人马正朝这边过来。
当先一骑格外高大,通体乌黑的战马在晨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马背上的人披着玄色披风,轮廓硬朗得像刀削斧凿。晨风把他的披风吹得向后猎猎展开,像一面旗帜。
萧铁穆。
苏明薇一眼就认出来了。虽然只见过一次,但她对这张脸印象深刻——刀眉下的眼睛太亮,像草原上的日头,晃得人不敢直视。
她站在原地没动。
亲卫队在离她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整齐划一地列成两排。萧铁穆单骑前行,在距她三步远的地方勒住马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草原上的风这一刻停了。
“见到本王,为何不跪?”
他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沉沉地压在头顶。周围亲卫的手同时按上刀柄,刀锋出鞘的金属声此起彼伏,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刺耳。
苏明薇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
“膝盖太硬,跪不下去。”
她回答得很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萧铁穆眯起眼睛,瞳孔微微收缩。周围亲卫的刀拔得更响了,有人甚至往前迈了一步,刀锋几乎碰到她的衣领。
苏明薇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不是不怕。开玩笑,对方是北凉王,手里握着几十万铁骑的生死。她一个穿越过来的和亲公主,真把人家惹毛了,分分钟被砍成八段。
但她更知道一件事——
如果她现在跪了,以后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草原上的人最慕强。你示一次弱,他们能踩你一辈子。她不是来当花瓶的,她是来当支柱的。第一天就跪,以后的话谁还信?
萧铁穆盯着她看了良久。
那目光像刀子在身上刮了一遍又一遍,苏明薇感觉自己像被X光扫描了一遍,从能力到目的,从身份到意图,估计都被他盘算了一遍。
她由着他看。
“南朝的女人都像你这么大逆不道?”他突然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大逆不道?”苏明薇笑了笑,“王爷误会了。我只是觉得,膝盖是用来站着的,不是用来给人下跪的。”
“大胆!”旁边亲卫怒喝。
萧铁穆抬手,亲卫立刻噤声。他从马背上翻身下来,踩着草地走到她面前。草原上的阳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张轮廓分明的脸照得更加锋利。
“本王听说,你们南朝送来的公主是个软柿子。”他压低声音,只有她能听见,“现在看来,传言不可信。”
“传言确实不可信。”苏明薇说,“王爷不也看到了?”
萧铁穆盯着她,突然笑了。
那笑容来得快去得也快,像草原上骤起的风,刮了一下就停了。他后退一步,重新跨上马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女人,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是他第二次问这个问题。第一次是在猎场上,她射出一箭之后。当时他语气里只有好奇和审视,现在却多了一丝别的什么——
警惕。
他在警惕她。
苏明薇心里门清。这位北凉王疑心病重,否则也不会十六岁即位、十年时间统一三十六部。对他来说,任何不在掌控内的人和事都是威胁。
她必须打消他的疑虑,但不能用太低级的手段。直接表忠心太假,绕弯子太虚伪。
于是她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
说实话。
“我想活着。”她说,“顺便,让这里变得好一点。”
萧铁穆挑眉:“让这里变得好一点?”
“修路,挖煤,建窑,炼铁,兴水利。”苏明薇如数家珍,“五年内,让这片草原变个样子。”
“口气不小。”萧铁穆冷笑,“你知道煤是什么?知道窑怎么建?知道铁怎么炼?”
“知道。”
“呵。”他显然不信,“空口白话,谁都会说。”
“王爷可以等。”苏明薇说,“一年后,我挖出第一批煤。两年后,我修通第一条路。三年后——”
“够了。”萧铁穆打断她,“本王没兴趣听你画饼。”
他调转马头,走了两步突然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本王给你一个机会。”他说,“三个月后,王庭的炭用完了。你要是能在这之前让本王看到煤,本王就留你一条命。”
“王爷,我不需要你留我一条命。”苏明薇说,“我只需要一个机会。”
萧铁穆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像一道解不开的方程。
“机会是自己争取的,不是别人给的。”他说,“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一夹马腹,亲卫队紧随其后,扬起一路烟尘。
苏明薇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草原尽头。
阿依古丽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掀着帐帘探出头来,脸色苍白:“公主,您……您疯了吗?那可是北凉王!”
“我知道。”苏明薇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走吧,回去了。”
“回去?您还有心情回去?王爷肯定生气了,说不定明天就派人来——”
“不会。”苏明薇打断她,“他要是想杀我,刚才就动手了。”
阿依古丽愣了一下:“那他为什么……”
“他在试探我。”苏明薇说,“试探我是不是软柿子,试探我有没有威胁,试探我值不值得他花时间。”
她回头看了一眼萧铁穆消失的方向,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显然,我通过考验了。”
阿依古丽一脸茫然:“考验?什么考验?”
“勇气。”苏明薇说,“还有脑子。”
她转身往回走,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三个月内挖煤的具体方案。选址、开采、运输、储存……每一环都要卡时间,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可能丢脑袋。
但她喜欢这种压力。
上一世在设计院加班画图的时候她就喜欢。现在换了战场,道理是一样的——
用结果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