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凉的春天短暂得像一声叹息,狩猎季一过,草便开始疯了似的往上长。
苏明薇被安排在一匹温顺的母马上,跟在队伍末尾。说是“陪驾”,其实就是让人看看大燕送来的公主有多上不了台面——连马都不会骑,还得让人牵着走。
她确实不会骑马。上辈子在设计院画图,这辈子在深宫学礼仪,哪有机会碰这个。但她学得快,昨晚上在脑子里把骑术动作过了十几遍,今天早上试着骑上去,虽然姿势僵硬,好歹没掉下来。
萧铁穆骑在队伍最前面,玄色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没回头看她一眼,仿佛她根本不存在。
贵族们纵马追逐猎物,吆喝声此起彼伏。苏明薇骑着马慢慢往前蹭,阿依古丽牵着缰绳在旁边跟着,一脸紧张。
“公主,您小心点,这马脾氣大着呢。”
“没事。”苏明薇观察着周围的地形,“这边的土质偏黏,适合种——”
她突然停住了。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巴特尔——萧铁穆的亲卫,年轻气盛的那个——骑马从斜刺里冲出来,手里挽着弓,箭在弦上,显然是在追一头受惊的羚羊。
那畜生跑得飞快,方向正好是苏明薇这边。
巴特尔显然没料到这个方向有人,箭已经搭上了弓弦,收势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箭矢朝苏明薇飞过去。
“小心——”
苏明薇听到风声的时候,身体已经先于脑子动了起来。
她侧身,从马背上滚下来,动作干净利落。箭矢擦着她的发髻飞过去,钉在身后的草地上,尾羽还在颤。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巴特尔勒住马,一张脸涨得通红:“你——你没事吧?”
苏明薇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还没等她开口,旁边一个侍卫已经冲了过来,拔刀出鞘:“大胆!敢对公主无礼!”
“等等。”苏明薇抬手制止了他。
她看向巴特尔,后者正一脸尴尬地骑着马,手里还保持着拉弓的姿势。
“你那一箭,角度偏了七度。”她说,“风力影响了轨迹。”
巴特尔愣了一下:“什么?”
“下回追猎物的时候,算一下风速。”苏明薇活动了一下手腕,“角度再压低两寸,就不会偏了。”
她说完,转头看向那个拔刀的侍卫。侍卫被她看得莫名其妙,手里还握着刀,眼神在“要不要砍”和“她在说什么”之间来回游移。
苏明薇没再理他。她看了一眼刚才箭矢飞来的方向——那头羚羊已经跑出近百步了,正在朝远处的山丘逃窜。
她几步走到刚才那个侍卫身边,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抬手摘下了他背上的弓。
“你——”侍卫愣住了。
苏明薇已经搭箭,拉弦,瞄准。
一切动作行云流水。
萧铁穆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马,转过头来看着她。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逆光中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握着缰绳的手明显收紧了一下。
周围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
苏明薇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抛物线公式。角度、初速度、重力加速度、空气阻力……这些数据在她脑海里像图纸一样铺展开来。
百步距离,风向偏西,风速约每秒三米。弓的拉力大约六十斤,箭矢重量在四两到五两之间……
她调整了一下角度,松开手指。
箭矢离弦,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
全场寂静。
近百步外,那头正在逃窜的羚羊应声而倒。
巴特尔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
萧铁穆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风吹着他的披风猎猎作响,他表情复杂难辨,握着缰绳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女人,”他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一丝探究,“你到底想干什么?”
苏明薇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抬头看他。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看清这位北凉王的长相——轮廓硬朗,眼睛很亮,像草原上那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日光。
但她上辈子见过的甲方比这凶多了。
“修路。”她回答。
萧铁穆皱眉:“什么?”
“然后挖煤,建窑,炼铁,兴水利。”她掰着手指头数,“五年,差不多够了。”
周围的人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她。修路?挖煤?建窑?一个南朝来的公主,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萧铁穆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明薇以为他要叫人把她拖下去。
然后他说:“本王倒要看看,你能做到哪一步。”
那语气里没有信任,只有好奇。就像一个猎人发现了一只不会跑的猎物,想看看它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
苏明薇不介意。信任这种东西,从来不是说出来的。
是干出来的。
巴特尔骑马凑过来,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你……你刚才那一箭,怎么做到的?”
“算出来的。”苏明薇说,“物理。”
“物理?”巴特尔一脸茫然,“那是什么?”
“就是……算了,说了你也不懂。”苏明薇看了他一眼,“你刚才那一箭,力量够了,但角度有问题。下回我教你。”
巴特尔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阿依古丽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拽了拽苏明薇的袖子:“公主,您刚才……您疯了吗?万一那一箭……”
“没有万一。”苏明薇打断她,“我算过了。”
“您算过了?”阿依古丽的声音都变了,“那可是一百步!您怎么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苏明薇翻身上马,姿势依然僵硬,但比刚才好多了,“走吧,回去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萧铁穆消失的方向。那位北凉王已经骑着马走远了,背影如一把出鞘的刀。
但她注意到,他走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足够了。
阿依古丽牵着马,一路上都在絮絮叨叨:“公主,您刚才太冒险了……王爷肯定注意到了……那些人肯定会议论的……”
苏明薇没听她在说什么。她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了。
三个月。产出煤。
时间紧,任务重。但她喜欢这种压力。
上一世在设计院加班画图的时候她就喜欢。现在换了战场,道理是一样的——
用结果说话。
回到王庭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苏明薇刚下马,就看到萧铁穆站在大帐门口,身后跟着几个亲卫。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深沉,像草原上的夜色。
苏明薇也停下来看他。
两人就这样对视了片刻,谁都没有先开口。
“你的箭,”萧铁穆终于开口,“跟谁学的?”
“自学的。”苏明薇说。
“自学能一百步外命中猎物?”
“能。”
萧铁穆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玩味:“有意思。”
他说完,转身进了大帐。帐帘落下,把他的身影遮得严严实实。
苏明薇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晃动的帐帘,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她需要人。
挖煤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事,她需要工具,需要人手,需要萧铁穆的配合。而刚才那一箭,就是她给那位北凉王的“见面礼”——
告诉他,她不是废物。
不是任人宰割的棋子。
而是能帮他做事的人。
阿依古丽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公主,王爷刚才……是不是在夸您?”
“不知道。”苏明薇抬脚往自己的毡帐走,“但他至少知道,我有用。”
有用。
这就是她现在唯一的目标。
在这个地方,没有用的人活不过半年。而她,必须让自己变得有用。
非常有用。
毡帐里已经点上了灯,暖黄色的光从缝隙里透出来,在草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苏明薇掀开帐帘走进去,发现桌上多了一个食盒。
打开一看,是热腾腾的肉汤和饼子。
阿依古丽跟在后面,看到这一幕,眼睛都亮了:“公主!这是……这是给您送来的?”
苏明薇没说话。她盯着那食盒看了一会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看来,那位北凉王不仅注意到了她,还打算——
试试她的本事。
这就好办了。
她最不怕的,就是被人考验。
肉汤很香,饼子也很实在。苏明薇吃饱喝足,又坐到了灯下,从袖子里掏出炭笔和纸。
阿依古丽躺在角落的羊皮褥子上,看着公主的侧脸,忍不住开口:“公主,您……您今天那一箭,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说了,算出来的。”
“算……怎么算?”
苏明薇想了想,放下炭笔,转过头来:“你知道抛物线吗?”
阿依古丽摇头。
“就是东西扔出去会画出一道弧线。”苏明薇比划了一下,“箭飞出去也是一样的道理。只要算好角度和力度,就能知道它会落在哪里。”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阿依古丽眨巴着眼睛,显然还是不太懂。但她没有再追问,而是翻了个身,盯着帐顶发呆。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开口:“公主,您……您会的东西好多啊。”
苏明薇低头画着图,头也没抬:“还行。”
“比草原上的男人还会。”
“那倒不至于。”苏明薇画完一条线,抬起头,“但比他们会算账。”
阿依古丽“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帐子里弥漫着一种温馨的气氛,虽然破旧,但比起刚来的时候,已经好太多了。
苏明薇又低头画了起来。
她需要把五年规划再细化一下。挖煤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修路、建窑、炼铁、兴水利……每一项都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
而她现在,什么都没有。
但她有时间。
还有脑子。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