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老周的去向
老周是郭漫从出租车间那年起就带着的人。
那时郭玉春还叫“郭家小作坊”,三口窖,两台二手灌装机,郭漫一个人守着母糟,老周一个人守着门。后来厂子起来,他管过安保,接过人,调过库,哪坛母糟封在哪排架子,他闭眼摸得准。郭漫信他,不因为他听话,因为他在那次,看着她卖了自己城里的房子填现金流,没劝,只把转账单悄悄收进档案,说了一句“厂在人在”。
这么一个人,周六夜里没回宿舍,手机关机两小时。
高健明查到他去了东三环一家酒店——郭甯落脚的那家。监控里,老周是一个人进的电梯,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只牛皮纸袋,袋口露出半截协议书的边。
高健明把监控时间码发过来时,是夜里十一点四十二。郭漫坐在书房,把手机按了静音。屏幕里老周进电梯的背影她看了三遍——那人步子不快不慢,没有绕,没有回头,像去开个会,不像去接头。
她在桌边坐着,半小时没动。她心里走马灯一样转:老周跟了她十四年,卖房那回是他默默收的单,她一个人在空车间坐到天亮那次,是他把饭搁在门槛上没敲门,卖祖舆情起来那天,是他守在舆情口通宵做表。他没一次劝过她别扛,也没一次拦过她要扛。可今晚——他没报备,没请示,径直去见郭甯。
“他在替我探。”郭漫对自己说。可她知道,这句话只是第一句。第二句她自己没敢往下念:他在替自己也想看看出路。
郭甯落脚的酒店在东三环外沿,房间号高健明也发了——1807。她没让人去现场截听,没让人盯着老周的回家路。她就坐着,等他回来给她一个解释。
沈辞把监控截帧摆在郭漫桌上时,天快亮了。
“你最信的老周,”他说,“去见了你最犹豫的郭甯。”
郭漫没说话。她盯着截帧里老周的背影,那人身形比前年塌了些,肩膀耸着,像扛着什么没处放的东西。
“别急着定他叛。”沈辞难得没下刀,“一个肯替你收卖房单的人,不会一夜变节。他去,八成是替你探郭甯的价。”
——
郭漫没等老周自己说。她让林悦把人请到办公室,门一关,屏退了所有人。
老周站着,不坐。牛皮纸袋搁在桌角,他没躲。
“你去了郭甯那。”郭漫说,不是问。
“去了。”
“带了她什么?”
“一份合并框架的附页。她给我看的,说让你看也行。”老周把纸袋推过去,“我没签字,没答应,就问了几句话。”
郭漫翻开附页,是协议里没摊开的“人员与资产”细则:双总部之下,国内运营团队整体留任,母糟样本与窖池属地不变,郭漫仍任合并后董事长,老周那一级的执行岗,一个不动。
“你问了什么?”郭漫抬眼。
老周喉头动了动:“我问她,并了之后,母糟是不是还搁在双河。她说在。我问你那些老兄弟,会不会被‘优化’。她说不动,框架写着。我问她,你若不肯签,她会不会趁你乱,从海外把‘郭氏’的标做成独家的,反压你改名。她没瞒,说会——‘她不并,我就只能先保我这支的名,到时候国内这支,要么改名,要么被收购’。”
他顿了顿:“郭总,我不是去投她的。我是去替你探,她那张并起来的网,底下是不是真的留着你的根。”
郭漫把附页放下:“你怕什么?”
“我怕你死守。”老周声音哑了,“你守了半辈子‘唯一正统’,可这半年,魏琳抽你的母糟,评级把你估值腰斩,苏晴把‘卖祖’钉你头上,陈默都写‘存疑’了。你还要守,守到什么份上?守到你再把第二套房卖了?守到车间灯灭,你一个人坐天亮?”
他说的是那一幕。郭漫在那间空车间坐到天亮的事,没几个人知道,老周是其中一个——那晚他送饭进去,看见她对着灭了的灯,手按在空坛上。
“你并了,名分就分了一半给郭甯。”郭漫说,“七十八代传人,变成‘并列’。你跟我这么多年,知道这四个字对我什么分量。”
“我知道。”老周点头,“可我更知道,你当年创郭玉春,不是为了‘传人’这仨字,是为了让郭玉太医的酒别绝在你手里。酒别绝,跟‘只许你一家叫传人’,是两件事。你并了,酒还在,母糟还在双河,老兄弟还在——丢的,就一个虚名。虚名值不值得你拿厂子去押,你比我清楚。”
郭漫看着他。这个跟了她十几年的人,此刻站在她对面,不是叛,是怕。怕她把“守”当成“对”,守到最后,把大伙一起守进坑里。
“郭甯跟你说了什么别的?”郭漫问。
“她说,”老周想了想,“‘你这老周,不是来投诚的,是来替她探路的。她若真信你,会来问我,不会等你发现。’”
郭漫闭了下眼。郭甯看人,比她想的准。
“我没签她的东西。”老周又说,“也没答应她什么。我就把附页拿回来,让你看一眼——并,不是没底;守,不是没代价。你选。”
他转身要走,到门边又停住,手搭在门把上,没回头。
“郭总,我跟过你最坏的时候。那时候你卖房,我没走。现在不是要走。”他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被窗外的风盖过,“我是怕你走错。”
门开了,又合上。办公室里剩郭漫一个人,和桌上那份摊开的附页。
她把附页翻到“母糟属地”那行,郭甯用铅笔在旁边批了一句话:“样本与窖池,永在双河。此条,写进主协议,不可撤。”
郭漫手指停在那行铅笔字上。老周怕她走错,郭甯赌她不会走错——两个人都把赌注,压在了她这一个“选”字上。
窗外天亮了。长安街的灯河退去,太阳爬上来,照在那只牛皮纸袋和袋口露出的协议边角上。
郭漫没立刻签字,也没立刻撕。她把附页折好,放进自己手边一只小皮夹里,那里面还有三样东西:卖房那笔转账单的副本,老周送饭那回搁在门槛上那只空饭盒的旧收据,舆情通宵做表的底稿。一张小皮夹,装着她和老周十四年里最重的一段共事。
她拉开抽屉,把皮夹锁回去。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老周每次见她,都从二楼档案室出来。那间屋子是她入行第二年腾出来的,专门放旧账,钥匙只在两人手里。卖房那笔转账单,原件就压在档案室第三排铁柜的左数第二格里。
她下楼。
档案室灯亮着,门虚掩。老周坐在那张老榆木桌边,没翻账,没开柜。他面前摊着一本发黄的册子——那是2003年郭玉春在出租车间立的第一本正式总账,封皮印着“国营双河酒厂改制协助项目”几个红字,墨迹旧了,纸页角磨得圆。
郭漫在门口站住,没进去。
老周没抬头,他用手指在第一页那行数字上轻轻划过——那是改制那年他替郭漫跑的第一笔贷款,三千元,月息一分八,半年期,签字人是他。
他把书翻到后面几页,那里夹着一张薄薄的附件,纸是2003年那种发脆的公文纸。
“这一页你大概没细看过。”老周把附件推到桌边,“当年改制,厂子能接着用郭玉春这三个字,是有条件的。”
郭漫走过去看。附件是当年改制协议的附则,第三条写着:字号随技艺,技艺随母糟。母糟菌群与《郭氏草木酿》秘法,属郭氏族产,不作价、不入股、不抵押、不随字号转让。
下面是一枚已经淡了的公章,和两个签名——一个是她父亲的,一个是老周代签的。
“这条是我当年抄的。”老周说,“那年我不懂,只当是走程序。这半年看你被郭甯那份合并协议逼着,我把这条翻出来读了三十遍。”
郭漫盯着那十二个字:不作价、不入股、不抵押。
它像一道早就立在门口的墙。郭甯的专利池要把技艺作价入池,锦和的标准化母糟要把技艺做成规格——两样都撞在这道墙上。可这道墙也是朝里立的:她自己想拿技艺去换任何东西,一样过不去。
“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你听不进去。”老周说,“你只会说,那是二十年前的纸,管不了今天。可郭总,纸是旧的,字是新用的。你这两天翻来覆去想的,不就是并了之后根在不在。这一条告诉你——根本来就不许出门。”
“你那时候,”老周轻声说,像在跟那本账说话,“我替你贷的款,你后来三年才还清。我没问你要过一分利息。”
郭漫知道他在说什么。
“郭总,”老周抬头了,看着门口的她,“我不是去投郭甯的。我也不是去替您探路的。我是去替我自己找一条——若有一天您真顶不住了,我这个跟了您十四年的人,还能替您留一条根。”
郭漫没说话。
“合并若成,”老周又说,“我位置在那附页里写明了。合并若不成,我也走不到郭甯那边——她不是收留我的人,她是让您走的选择。”他把那本旧账合上,“您守了一辈子的‘唯一正统’,我替您守了十四年的后勤。我没力气像您那样喊口号,可我有力气把那本总账,一笔一笔替您算清楚。这事儿,到今天,没变过。”
他站起来,把账放回第三排铁柜左数第二格。钥匙递回郭漫。
“您若问我老周还是不是您的人,我答:是。但我也想问您一句,您是不是还像十四年前那样,只肯一个人扛?”
郭漫接过钥匙,没答。
老周笑了一下,是那种老部下才有的、看得穿又不说穿的笑。“慢慢答。”他说,“我下午还来拿库房的排班表。”
他走出档案室,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郭漫站在桌边,把那把钥匙攥在手心。钥匙是她2002年配的,挂着一只磨得发亮的红玛瑙坠——那是她入行那年,老周送她的开工礼。
十四年。一把钥匙,攥到今天,没丢过。
她把钥匙放回领口,转身出门。楼下打来电话,方茴的声音:“郭总,舆情口又有新动静。热搜第三。”
“什么词条?”
方茴停了一下:“郭氏技艺,是否应公开。”
郭漫站在楼道里没动。她手里还攥着那张附件的复印件,第三条的字她刚抄完——不作价、不入股、不抵押。二十年前她父亲签下的这十二个字,今天第一次被人从热搜上问了出来。
她忽然明白郭甯为什么要先递附页、再等她发现。那人不是要她签,是要她乱。
“把陈默那篇存疑和李国华的三个问题,一起放到我桌上。”郭漫说,“另外,请张明明天上午过来。”
“要做什么?”
“我要先把这份改制附则,做成正式的权属说明。”她把复印件折好,“谁想动郭氏的技艺,得先过这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