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轻拂,枯叶飘零。
在这宁静祥和的树林中,阳光被枝叶剪成碎金,洒落一地斑驳光影,一辆马车正晃晃悠悠的缓慢前行。
车辙压过地面稀疏枯叶,簌簌细碎声在这静谧中格外清晰。
驾车之人一袭灰色长衫,正是儒剑仙墨尘澜。
他眉眼疏朗,眸中映着山色天光,和往常一样,口中依旧哼着那一支不知名的旧谣。
哼到一半,他突然停声,偏头对车顶道:“小和尚,你说这山间的风,是不是比城里的酒还醉人?”
车顶之上,盘膝而坐的素衣尘嘴角微动,却并未睁眼,只淡淡应道:“你若少饮二两,也不至于见风便是酒。风自风,酒自酒,你偏要将它们混作一谈,可见心底那点贪杯的念想,比山风还难缠。”
这话语气淡漠,却如禅门棒喝,不轻不重地刺破了墨尘澜那点闲适。
马车内,打坐疗伤的凌奚落眉头紧蹙,额角细汗涔涔,娇艳的面容也因伤痛略显苍白,却无损其雍容贵气。
听见车外调侃,她眼睫轻颤,却未出声,只是指尖微微蜷了蜷。
“吁——!”
墨尘澜突然缰绳一紧,勒马停车。
这时,一片枯叶从枝头赫然飘落,悠悠打着个旋儿在风中翻了个身,恰好穿过一束漏下的天光,径直朝马车飞来。
墨尘澜眼神骤然一凝,衣袖无风自动,右手剑指轻轻一抬——
落叶一顿,似被无形之力牵引,稳稳悬停其指尖。
车顶,素白袈裟被风撩起一角,素衣尘豁然睁眼:“来了。”
应声,凌奚落亦停止了调息,唇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终究还是来了……”
那叹息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墨尘澜指腹轻轻摩挲叶面,倏然一笑,随之屈指弹飞指间落叶,翻身落地,面上那副懒散笑意悄然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少见的郑重。
他右掌朝天轻抬,朗声道:“丫头,借剑一用。”
“铮——!”
一声清脆剑鸣响彻林间,凌奚落身旁那柄长剑挣脱剑鞘束缚,化作一道流光飞出马车,在半空曳出一道优美弧线,稳稳落入墨尘澜掌中。
这柄剑金柄玉鞘,剑身泛着一层淡青色寒光,剑脊处有一道蜿蜒水纹,华贵中透着清冽,一看便知绝非凡品。
墨尘澜横举长剑,左指轻叩剑身,听得一声清越龙吟,低笑道:“好剑,就是脂粉气重了些。”
话音未落,周遭风势陡然一滞——
一道人影已从林间枝头飘然而来。
只见其青衫磊落,御风而行,短短数个呼吸,便落在马车前十步之外。
来者正是度春风。
“踏云乘风步……”
墨尘澜见其手握龙雀,站定时尘土不起,落叶不惊,眼底已多了一丝警惕:“不愧是文圣首徒,仅凭内力便能御风而行。”
“墨先生过奖。”度春风姿态谦逊,拱手作揖。
墨尘澜神情淡然,微微点头回礼:“明知不可为,为何还要前来?”
“职责所在,不得不来。”
度春风抬眼,目光越过墨尘澜,落向马车,“殿下,一日之约已到,随我回去吧?”
凌奚落闻言,撑着车壁撩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青丝垂落肩侧,苍白的脸上露出凝重之色,低声道:“师兄,恕师妹要让你失望了。”
应声,度春风脸色微变,嘴唇动了动——
似乎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于是那片刻的柔软便沉了下去,只剩眼底一点未熄的执念。
“度兄,借过。”
墨尘澜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像是在替身后那人把未说出口的话一并说了。
度春风眉头一皱,周身气势陡变——
地上落叶被他散发出的剑气激得向外翻卷,如浪四散:“今日,无人能阻我,即便阁下是儒剑仙,亦然。”
这一刻,风停止了呼啸,落叶悬在了半空。
墨尘澜嗤笑一声,手中长剑斜垂,剑尖距地三寸:“墨某行事向来不讲道理。但凡踏上我这马车之人,便是我墨尘澜的朋友——无论对方是谁,做过何事,只要是我认定的人,便是天王老子亲至,我也会护其周全。”
“既如此,那就出剑吧!”
度春风话语坦荡,没有半分犹豫,像一句酝酿已久、终至兑现的诺言。
墨尘澜依然面容沉静,摇头叹息:“何必如此。”
其叹息声里没有无奈,倒像一个读书人终于放下手中书卷——
起身,决意践行书中‘君子坐而论道,起而行之’的圣贤之言。
“前日试剑,先生未尽全力。”
度春风声音温和醇厚,却带着一种已无转圜的决然:“素闻儒剑仙三式‘春风词笔’冠绝江湖,今日不知能否得见真章?”
墨尘澜听之,嘴角扯出一抹笑:“当日,度兄又何尝尽了全力。至于今日能否得见墨某真章,便要看度兄愿出几分气力了。”
这话虽轻,却自有一股不容轻视的从容与自信。
度春风目光如炬,右手已按上龙雀剑柄,剑鞘符篆在阳光下泛起暗沉光泽,仿佛沉睡已久的龙鳞缓缓苏醒。
下一瞬,他手腕轻翻,龙雀猝然出鞘——
剑锋离鞘时带出一声低沉嗡鸣,剑鞘符篆骤亮幽蓝光芒。
霎时,剑气纵横,空气为之一荡,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以度春风为中心向四周扩散,震得周围树干簌簌落叶。
面对对方剑意压迫,墨尘澜手中长剑开始震颤争鸣,灰衫下摆飘扬,猎猎有声。
“文圣首徒的名号,在西楚如何响亮,我墨尘澜管不着。但在我这儿——屁都不是,不过浮云尔尔。”
此言一出,素衣尘指间滚动的佛珠一顿,连马车内的凌奚落眉毛一挑,忍不住侧目而视——
平日里总是一副温文尔雅、自诩儒雅读书人的儒剑仙,竟会毫无征兆地吐出这等粗鄙之言。
度春风嘴角微扬——
那笑意极淡,像深秋水面被风拂过的一丝涟漪,转瞬便归于平静,只余眼底一点寒光愈发清亮。
他握紧龙雀,沉声道:“好。那我便来领教领教,墨先生的剑仙之名,到底有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