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寂静,天地为之一肃。
就在这万物噤声的瞬间,度春风身形一展,手中龙雀似蛟龙出海,赫然挥出一道淡蓝剑气,直扑墨尘澜。
这一剑看似随意,实则裹挟磅礴剑意,以千钧之势横贯五丈,所过之处地面留下一道浅浅犁痕,落叶被卷起翻涌如潮。
车上观战的素衣尘瞳孔微缩,心底暗惊:“一剑之威,竟浩荡如斯!能席卷方圆十丈落叶……以‘一剑惊万潮’五字形容此气象,亦不为过。”
墨尘澜却对那铺天盖地的浩荡剑气浑然不觉——
双眼神光内敛,任由剑风拂过面颊。
双鬓青丝向后飘扬,他手中长剑斜指地面,左足向前踏出半步,右脚跟微提,整个人重心下沉一线,周身气息浑圆如一,蓄势待发。
“你师父当年教我‘以静制动’四字真谛,今日便还给你们文圣一脉。”
剑气临身一刹,他步伐骤变——
左脚后撤,右脚虚点,整个人侧转一线,身如柳絮随风,不滞于物。
眼见那剑气从他鼻尖掠过,度春风身形一闪,已掠至墨尘澜身前。
一招“长河落日”横斩而出。
墨尘澜手腕急翻,一招“寒鸦点水”,剑尖轻点龙雀剑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度春风目光一沉,借着反震之力向侧方滑出五步,脚下不丁不八,在地面连点数下,留下浅浅脚印,连尘土都来不及扬起,便以稳稳站定。
二人拉开距离。
清越剑鸣暂歇,林间复归寂静,只余被剑气搅碎缓缓飘落的枯叶和两人微沉的喘息。
就这般,二人遥遥目光相触,各自心头一凛——
这一番交手,竟旗鼓相当,未分伯仲。
风又起,卷起一片枯叶,悠悠荡荡,落在两人之间。
度春风微微皱眉,低头看了一眼右手——
衣袖处,一道寸许长的裂口,布料断口整齐如剪,正是方才被墨尘澜剑风所破。
“这一剑……叫‘借东风’?”
度春风抬眸,望着未曾后退半步的墨尘澜,语气里第一次有了惊疑。
墨尘澜长剑斜指,额角虽有薄汗,面上却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笑吟吟道:“不,这叫‘春风不度玉门关’。”
话音未落,他又补了半句:“度兄,你师父的教诲,你还没学到家。静之一字,不是不动,而是动中藏静,静中寓动。你那一剑虽猛,却少了三分留白,满则溢,盛则衰,刚不可久,柔不可守——这是你师父文圣当年最常说的道理,怎么没教给你?”
此言一出,在场三人皆是愕然——
显然墨尘澜与西楚文圣之间,渊源远比表面更深。
“先生这一剑,胜过千言万语。”
度春风缓缓抬眸,目光灼热而沉静,“然何以挡我手中三尺青锋。”
语声弥漫,他再次身形一闪,恍惚间在原地划出一道残影,提剑扑来——
这一次,他的身法更快,龙雀剑芒也更密,剑光不再是大江大河,而是一匹被揉碎的冷月清辉,洒向墨尘澜。
“这还差不多!”
墨尘澜嘴角微挑,整个人倏然化作一道惊虹,迎向度春风。
顿时,两道身影在落叶纷飞中交错递进。
下一瞬,度春风豁然沉腰压腕,手中龙雀以雷霆万钧之势朝墨尘澜狠狠劈下。
这一剑力道雄浑至极,没有任何花哨,纯粹是力与速的极致——
剑锋切开空气时发出一声短促尖啸,如闪电划破长空,照亮两人眼眸。
“区区一剑,能奈我何?”
墨尘澜当即挽起手中长剑,一股醇厚绵长的功力汇聚剑身,随后用剑尖划出半道圆弧——
那弧度不大,却漾出一圈涟漪,恰似春风化雨,润物无声,于惊涛骇浪中轻轻一拨,便将度春风的剑势引偏一线。
这一引,非以力破力,而是顺势泄力。
度春风见势,回身一旋,一记“斜月挂枝”横扫墨尘澜左肋。
墨尘澜不敢大意,扭身以剑脊格挡,顺势斜撩一挑,反刺其腕;逼得度春风不得不撤剑回防。
“砰——!”
两剑相交刹那,二人剑势同时一凝。
应声,一蓬火花炸开,一股气浪自交击处向两侧轰然扩散,吹得素衣尘僧袍倒卷,马车帷幔猛地绷直一瞬,就连车辕铜铃也被震得嗡嗡作响,久久不散。
然!墨尘澜与度春风彼此剑刃相抵,剑身上传来的力量在两人手臂间来回震涌,仿佛隔着整座江湖的厚重。
二人虎口发麻、青筋暴起,却皆咬紧牙关,寸步不退。
僵持三息。
墨尘澜忽舌绽春雷,低喝一声,手腕猛地一拧,原本沉稳厚重的剑势陡变——
长剑顺着龙雀剑脊向下一滑,直贴剑锷,削向度春风握剑的指节。
只因,他察觉度春风剑势中有一丝力道微泄,正是那旧力将尽、新力未生的换气间隙。
度春风腰腹急收,腕拧半圈,手中龙雀翻转,以剑柄末端硬生生磕开这记险招,脚下同时急退半步。
可还未等他站稳身形,墨尘澜已欺身压上——
手中长剑连连颤动,三道剑影几乎不分先后刺向对方咽喉、胸口、小腹,又快又密,每一剑都在空中留下一道淡青残光,恍若雨燕掠过暮色时剪出的尾迹。
度春风喘息未定,连忙挥动手中龙雀,数道寒光凛冽的剑芒呼啸而出,在身前三寸处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剑网。
霎时,剑光翻飞,火星迸溅如流星碎月。
金铁交鸣声中,墨尘澜纵身一跃,整个人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
度春风不退反进,紧跟而上。
一时,两人的身影在漫天剑光中时隐时现,时而高高跃起,时而急速俯冲,脚下落叶被剑气卷成一个又一个旋涡,旋即便被新的剑风打散,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聚散之间,竟无一片能安然落地。
可无论双方攻守如何变换,每一记剑锋始终在毫厘之间被化解、引开。
如是二人身形交错,你来我往,攻如潮涌,守如堤坚,竟谁也无法破开对方剑势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