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风呼啸,吹得素衣尘袈裟猎猎。
他凝眸远望那两道闪现不定的身影,喃喃自语:“……是柄好剑。”
声音不高,但那“好”字被他拖得悠长,尾音里藏着一丝沉郁的回响——
仿佛这柄剑不只是剑,还连着一桩旧事、系着一段因果。
剑风稍歇刹那,车中凌奚落捕捉到一丝余韵,翻身落于车顶时,靴尖轻点厢板,在素衣尘身侧盘膝坐下。
她喘匀一口气,看着度春风那辗转腾挪的身影,语气带着几分闲逸兴致:“自然,这可是大凉龙雀。且不提度师兄精湛绝伦的剑术造诣,单是这柄剑本身的气韵,便足以令人心折。”
“大凉龙雀!”
素衣尘低声念出这四个字,随即轻轻一哼:“没想到,这柄象征大凉传承的国运之剑,竟会在西楚文圣首徒手中。”
凌奚落眉梢微动,面上浮起一丝极淡的涩意,低声道:“大凉龙雀起,剑气浩瀚三万里。可动千山,起万潮。昔年持此剑者,无不是气吞万里如虎的枭雄人物。只可惜,百年光阴已过,大凉已是旧朝残烟,此剑也没了昔日的孤凉剑意。如今,它只是一柄剑罢了。”
车顶帘幔微动,素衣尘颔首:“王朝兴替,不过白驹过隙。大凉龙雀昔年如何威震天下,终究也只是岁月洪流中的一缕墨痕。但今日能亲眼得见这柄神兵的气象,已是缘分。”
凌奚落忽然转过头,目光落在他眉间:“小和尚,依你之见,他二人孰强孰弱?”
素衣尘轻抬眼帘,目光在两道交错的身影间停顿片刻,方才缓缓开口:“此问似易实难。且看你师兄度春风,虽手持大凉龙雀这般神兵利器,却剑有灵而人不通,未能激发其全部威能。反观墨先生,尚未使出全力,便已与其平分秋色,甚至略占上风——如此情形,高下已无需多言。”
凌奚落微微点头,不禁感慨:“若度师兄能达到人剑合一之境,发挥出大凉龙雀的真正威能,胜负倒也未可知。但眼下这般,确然是墨先生更胜一筹。”
素衣尘轻轻摇头,声音淡然如水:“人剑合一,终究只是小道。剑修一生,先求人剑合一,再求人剑两忘。你师兄即便迈过这关,恐怕也不是墨先生的对手。”
他顿了一顿,目光落在远处那道飘渺的剑影上:“他已走的更远。”
凌奚落默然片刻,方才低声叹道:“墨先生实力确实不凡,若要稳压其一头,恐唯我师父方可。”
素衣尘闻言,双目微睁:“你师父竟如此了得?”
凌奚落没立刻回答,只随手接住一片旋落的枯叶,指尖轻轻捻着叶柄,半晌才浅笑道:“我师父那人啊……学问大的很,可说是天下读书人头顶的一片天,儒、佛、道三家的东西皆通。平时瞧着温温吞吞的,却蕴一口浩然意气,可与天地共鸣。”
说到此处,她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怅然,声音也轻了几分:“天下读书人都叫他西楚文圣,叫得多了,我有时都快忘了,他最初也不过是个爱在灯下抄书的读书人罢了。”
素衣尘静静听着,没插话,只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又落回那片落叶纷飞的战场。
山风掠过,卷起满地枯黄,吹起二人的衣袂。
凌奚落转头,语气里带上一丝狡黠的考校:“你可曾听过墨先生初成剑仙时,说过的一句狂话?”
素衣尘面上笑意凝了凝,微微摇头。
凌奚落清了清嗓子,学着某人的口吻,压沉声线:“‘天下才学共一石,儒家文圣谢雨秋独占八斗,我得一斗,天下才子共分一斗。’——你听听,这话狂是不狂?”
“狂……着实狂。”
素衣尘嘴角微扬,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以后有机会,我定去拜访拜访你师父这位大鸿儒。”
话音未落,他忽然敛了笑意,目光沉静下来,心中没来由地一紧——
若真有人以一人之身,独断儒家千年气运,那至圣先师以降历代先贤口授心传的薪火,又该置于何地?岂非成了这人座下的残烛余烬?
他低头看着自己腕间那串磨得光滑的佛珠,沉默良久。
久到凌奚落都忍不住侧目看他,他才低声自语,“文脉如念珠,环环相扣却不可独占一线。天下才学共一石,一人独占八斗……他占的是儒家的八斗,还是整座天下的八斗?”
一丝隐忧自他心底莫名浮起,令他一时哑然,只觉那句“天下才学共一石,儒家文圣谢雨秋独占八斗”,听来壮阔,却也沉得像压住了整座天下的文运,叫后来者俯首低眉,连仰望都成了僭越。
他缓缓垂下眼帘,声音压得很低,似乎确定了心底隐忧:“怪不得数百年来,天下再未出过儒家先师,原来是有这么一位儒家老祖宗,一直坐镇人间,独断文运。”
说这话时,他指尖不自觉地捻动腕间佛珠,心底那丝不安却暗暗滋长——
那高处若只容一人独坐,后来者又该仰望何方?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将目光重新投向那不远处的战场。
落叶纷飞间,度春风挽起朵朵剑花,每一剑都带出七八朵银白剑光,堪堪挡住墨尘澜连绵不绝的剑势。
然剑光虽盛,却隐隐透着一股力不从心的涩意。
墨尘澜见状,骤然翻腕,长剑斜掠而出。
其动作舒缓如学子临帖,周身墨香与剑意交织,化作一股独特的文运杀伐之气,直扑度春风而去。
这一剑,剑气如鸿儒泼墨,化作漫天文字——
圣贤篇章,字字珠玑,句句锦绣!
顿时,浓郁书卷气盈野,森然剑气藏于字里行间,如圣贤低语,带着一种说不尽的苍凉,似春秋笔法,书写万里山河兴衰更迭——
那是江湖早已遗忘的旧事,是看见花开便知花谢、看见春来便知秋至的明澈与悲悯,是立于光阴尽头回望人间烟火的寂寥。
正是墨尘澜的绝学——朝花夕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