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剑出手的刹那,墨尘澜感到一阵莫名的恍惚——
心底忽然翻涌出十年前慕凉城前的一幕。
风沙漫天,他以同样的剑意化作漫天文字,如潮水般涌向风凛天。
风凛天被一剑逼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地上踏出深逾三寸的脚印。
而墨尘澜却纹丝未动,唯袖口处一片衣袂,被一缕逸散的剑气无声削落,随风飘零。
剑意扑面,度春风低喝一声,足尖掠地,借力腾空半尺,身形在漫天落叶间疾旋——
左足踏巽位,右足跟震位,每一步落下,皆将雄浑暗劲导入脚下碎叶,借叶片反震之力不断变幻腾挪。
落步间,依稀可见大凉禹步的残影——
那是由大凉铁骑纵横天下的军阵步法演化而来。
当年大凉铁骑踏破十三州,这禹步曾让多少敌阵未战先溃,马蹄过处,尸横遍野。
如今山河不在,故国成灰,只剩这几步虚影,在漫天落叶间辗转腾挪,苟延一缕昔日的战魂。
度春风沉胯坠肘,一声闷哼,将全身气力贯于剑柄。
只一刹那,大凉龙雀剑身吐出一道沛然莫御的剑芒,满地枯叶被剑气牵引,纷纷腾空而起,旋转聚拢成一道横贯数丈的落叶旋涡。
旋涡正中,一道青灰色的剑芒裹挟着万物荣枯、盛衰无常的寂寥剑意,有四季轮转、草木凋零的自然道韵,更携着故国残存的最后一缕煌煌气运,正正迎上墨尘澜那一剑——
“嗤——”
两股剑气轰然相撞,未有惊天巨响,只余一声沉闷的嗡鸣,
应声,那团裹挟恐怖剑气的落叶骤然凝滞,随即万千枯叶齐齐炸开,化作漫天碎屑,纷纷扬扬而落。
度春风只觉自己浩大的剑势仿佛撞入了一片虚无,对方那字字珠玑的剑意并未与他硬撼,而是如春雨润物般渗透他剑招的每一处滞涩中,瞬间瓦解了他的剑招。
这一剑破得干脆利落,激起的罡风呈环形荡开,所过之处,落叶尽数碾为齑粉,连枝头残叶都被震落了七八片,在半空打着旋儿,迟迟不肯落地。
一阵山风呼啸而过,纷扬碎叶落在两人之间那片被剑气犁过的地面,仿佛一切从未发生,唯有地上纵横交错的剑痕诉说着方才的惊心动魄。
墨尘澜身姿如燕,落于一根高耸树梢的枝头,衣袂飘飘,如谪仙临世。
度春风稳稳立于对面,目光凛冽,心中却生出一种无处着力的空荡感,令他茫然若失。
他握剑的右手微微颤抖——
那不是力竭的颤栗,而是一柄曾威震三万里天下的国运之剑,在沉寂百年后苏醒又旋即沉寂留下的遗憾与不甘。
此刻,度春风身上已然没有最初的那股桀骜气势,只云淡风轻地叹息一声:“果然,墨先生‘儒剑仙’的名号绝非浪得虚名。”
墨尘澜面色冷峻,瞥了他一眼,没接话,只道:“你的剑招虽凌厉强势,却有不足。”
度春风面露疑惑,追问道:“有何不足?”
“华而不实,徒具其形。看似巍峨,实则根基虚浮,一触即碎。”
“我随师父学剑,并非旨在取人性命,而意在救世、护自、平天下。”
墨尘澜闻言,缓缓抬剑,剑尖在两人之间轻轻一划——
剑尖触及落叶叶脉的瞬间,叶片既未碎裂,也未飞起,只是极为轻柔地翻转了一面,露出背面细密的纹路,悬停半空。
“学剑不为杀戮,只为救世、护自、平天下——此乃正道所在,自是最好不过。”
墨尘澜微微颔首,挽起手中长剑:“但若自身修为不足以驾驭这柄杀戮之剑,纵有救世之心,亦不过是枝头枯叶,看似圆满,风一过便零落成泥。又如何护得住芸芸众生?”
他说这话时,方才那片悬停半空的枯叶恰好飘落,无声无息坠入地面。
度春风察觉,墨尘澜的剑意并未收回,只是从汹涌化作涓流,始终萦绕在两人身周三尺之内——
于无声处听惊雷,于无形处见杀机。
他沉默许久,终是眉头一扬:“先生莫不是在教导我如何练剑?难不成先生的剑术,比我师父还要高?”
墨尘澜摇了摇头,坦然道:“在家师文圣面前,我若蚍蜉握剑,岂敢开天。不过,一个人剑术精湛绝伦,未必意味着他善于教授门徒。否则,又怎会有‘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这句古话?”
“那依先生之见,我的剑缺什么?”度春风追问。
墨尘澜潇洒拂了拂衣袖,不紧不慢开口:“剑心。”
“剑心!”
度春风轻轻重复,继续发问:“何为剑心?”
“所谓剑心,即天地万物间,随心所欲,凭心而动,一草一木,一花一叶,皆可成‘剑’之意。”
墨尘澜声如碎玉落潭,有条不紊,“譬如你师父西楚文圣,他的剑心,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此乃圣人之心,亦是圣人之剑。至于你的剑心——”
话音未落,他忽顿了顿,“你的剑,乃杀戮之剑大凉龙雀,曾饮千万人血;你的心,是济世救民之心,欲渡天下苍生。你的剑心,在你,不在我,亦不在任何人,需由你自行探寻。”
度春风听之,眉头紧锁,似乎在琢磨墨尘澜这句话的分量。
片刻,他眉宇间浮现一丝将信将疑,随即演变为某种不屑,语气陡转,带着几分挑衅:“你说我的剑缺了剑心,可剑心二字,终究虚无缥缈,不可信。”
“手中无剑,心有剑,是唯有剑,剑即是我,我即是剑。手中有剑,心无剑,亦唯无剑,纵执神兵,不过凡铁。”
墨尘澜声如晨钟暮鼓,手中长剑斜指地面,剑尖恰好点在一枚悬而未落的残叶边缘。
叶片被剑气轻轻一带,不飞不碎,只是顺着剑尖的引导缓缓转了一圈,又重新飘回原处,仿佛从未被动过。
“怎么不动了?莫非胜负已分?”车顶观战的凌奚落,望着那迎风立于树梢的两人,满脸疑惑。
一旁的素衣尘拢了拢僧袍,唇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兴许是累了——毕竟都是上了年纪的人啦,缓一缓也合情理。”
应声,凌奚落眉梢微挑,露出略带戏谑的笑容:“你这和尚,说话还真是风趣幽默。不过倒也不无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