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叩桌的规律轻响,随加密通讯接通的提示音骤然掐断。
书房灯光半敛。
陆沉舟脊背挺直,大半张脸沉在阴影里,唯有眼底锋芒如淬冰寒刃,冷冽映在屏幕反光之上。
视频对面,卫铮背景素白,神色紧绷,嗓音压得极低。
“陆少,查到了。秦总今日下午,密见星辰音乐学院院长与项目负责人。”
陆沉舟不语,下颌线骤然绷紧,冷硬线条愈发锋利。
“他以陆氏慈善资源配比不符家族利益为由,要求校方重新评估所有合作项目。”
卫铮语速稳而快,字字落铁,“目标直指虚拟偶像企划‘岑玥’。原话定性:身份背景存疑、仅靠网络热度占用核心学术资源,风险不可控,违背陆氏稳健投资逻辑。”
书房死寂。
只剩空调低微嗡鸣,衬得气氛愈发寒凉。
陆沉舟眼底寒意层层凝结。
他缓缓靠向椅背,椅架摩擦出一道极轻的哑响。
“他不敢真撤资。”
他出声,音色冷如窖藏寒铁,不带半分温度。
“音乐学院新实验楼是他去年的政绩,冠名权挂着陆氏。此刻撤资,等于当众自扇耳光,董事会元老第一个不会容他。”
“是。”卫铮眉心紧锁,道出真正杀招,“他的目的是拖。”
“不撤项目,只卡流程。”
“合作意向、资源调配、学分认定、审批报备,每一环都能被他授意无限期复核搁置。”
“项目悬而不死,档期搁浅、后期停滞、宣传作废。最后耗干所有人心血,拖垮团队口碑,连学生毕业评级、实习履历都会连带受损。”
温水煮蛙。
不致命,却能废尽一切。
陆沉舟眸底掠过沉怒,无数算计在眼底飞速翻涌。
就在此刻。
房门被轻轻叩了两下,推开一线缝隙。
岑远端着热茶探头,本想轻放茶杯便悄然退离,恰好听清那句——项目不撤,却也做不成。
脚步骤然顿住。
陆沉舟这才侧目看向她。
眼底覆着的寒冰微松一丝,凝重未散,却无半分驱赶之意。
岑远抿唇,轻步走入。
白瓷杯落于红木桌面,咔哒一声轻响,碎开满室紧绷。
她目光扫过屏幕里卫铮肃然的脸,最终落回陆沉舟紧抿的唇线之上。
卫铮微微颔首,继续汇报:“我已接洽校内中立教授,但秦朔把控管理层,阻力极大。我们缺时间,更缺一个明面理由,彻底推翻他的风险论。”
时间,是当下最奢侈的东西。
而拖延耗局,恰恰是秦朔最擅长的手段。
陆沉舟抬手执杯,热气漫过眉眼。
一口热茶入喉,压下翻涌戾气,神智愈发清明。
“理由我给。”
他放下茶杯,声线平稳,却藏锋藏锐。
“天亮之前,整理出岑玥项目完整潜力报告、市场数据、学术价值、文化影响力分析。详尽、扎实、无懈可击。要能堵死所有董事的质疑口舌。”
“另外。”
眸底寒光乍现。
“彻查秦朔近半年资金流水,重点盯海外关联账户的异常异动。”
“他拿家族大义压我。”
“我便看看,他自己的私底账目,是否真的干净坦荡。”
“明白。”卫铮应声领命。
岑远立在桌边,静静听着二人排布棋局。
资金、股权、董事会、审批博弈、资本制衡。
这是一个她从未触碰过的、冰冷残酷的成人战场。
所有风波缘起。
皆因她,因岑玥。
愧疚翻涌,不甘蛰伏,心底却生出一份奇异的冷静。
她忽然开口,声音清浅,却骤然刺破死寂。
“如果……我退出项目呢?”
空气瞬间凝固。
陆沉舟猛地转头看她。
台灯亮光直直落于他面容,将骤变的神色照得一览无余。
错愕。冷硬。被冒犯的锋利。
而最深层的,是近乎失态的急迫与严厉。
“这不是你的问题。”
他字字斩钉截铁,语气不容置喙,锋芒刺骨。
“商业博弈、家族纷争、权力拉扯,是我的战场。”
“你没有退出的必要,更没有退出的义务。”
“可祸因我起。”
岑远没有退让,抬眸直视他,眼神清澈倔强。
“秦朔盯上的是岑玥,是我。若无我,这个项目根本不会进入他视线,你也不必卷入纷争,处处受制。”
“岑远。”
陆沉舟沉声打断,气场沉沉压落。
“看着我。”
岑远抬眼。
四目相对。
他目光沉沉锁住她,一字一句,重如落石。
“岑玥能被盯上,不是因为你有错,是因为你有价值。”
“秦朔打压的从不是一个项目,是所有脱离他掌控、超出他预判的变数。”
“你退,他依旧会找下一个借口,继续掣肘、继续打压。”
喉结轻轻滚动,他落下最直白、最霸道的宣告。
“于我而言。”
“护你,护岑玥,护我们共有的一切,就是最该做的正事。”
“没有退路,也没有取舍。”
没有温柔安抚。
只有强势捆绑,直白宣告。
将她,彻彻底底拉入自己的战线。
岑远心头震颤。
骤然明白,方才那句退让,无意间割裂了二人悄然建立的同盟。
就在气氛凝滞之际。
桌面私人手机骤然震动。
屏幕亮起,无备注号码。
陆沉舟眉峰狠狠一蹙。
他扫过号码,随即抬眸看向岑远,眼神复杂难辨。
没有挂断。
他指尖轻点,开启免提。
一道温和低沉、带着长辈式亲和笑意的中年男声,漫然传开。
“沉舟,这么晚还在忙公事?”
是秦朔。
语调松弛随意,毫无戾气,俨然一副关怀晚辈的长者姿态。
陆沉舟神色不变,淡声应答:“秦叔。有事?”
“没大事。”
秦朔轻笑,圆滑音色透过电波穿透力极强。
“就是听说,你最近为了一个校外虚拟项目耗费不少心力,还动用了校方资源?”
“叔叔多句嘴提醒你。”
语气语重心长,句句扣着家族大义。
“你是陆氏既定继承人,重心该放在基业稳固上。这些虚无花哨的东西,玩玩即可,太过投入,会让元老觉得你不够沉稳。”
字字关怀,字字诛心。
明为提点,实则问责施压。
陆沉舟指节在桌下无声收紧,面上依旧淡漠:“秦叔不妨直说。”
“那我便开门见山。”
秦朔笑意微敛,锋芒渐露。
“星辰音乐学院这个企划,捧的主播身份模糊、履历单薄,风险极大,回报渺茫。”
“家族几位元老私下都不赞同资源倾斜。”
他刻意停顿,留足压迫空间,才慢悠悠抛出杀招。
“你若执意要做。”
“我便按规矩,提请召开临时董事会。”
“专项复核项目,顺带评议你近期的投资判断力。”
“毕竟——家族信任,需要长久夯实,容不得半点浮躁。”
赤裸裸的威胁。
以项目为饵,直指陆沉舟的继承人话语权与地位。
视频那头,卫铮脸色铁青,唇线紧绷。
书房气压低至冰点。
所有人都以为,接下来会是陆沉舟的冷硬对峙。
却不料。
一道清亮坚定的女声,骤然切入僵局。
“秦先生您好,我是项目核心参与者,岑玥。”
声音平稳有礼,不怯不躁,异常清醒。
电话那头。
秦朔所有话语瞬间卡死。
两三秒的绝对死寂。
那种错愕、猝不及防的意外,透过听筒清晰传来。
岑远心脏狂跳,指尖冰凉,脊背却挺得笔直。
无视陆沉舟骤然震惊的目光,无视卫铮眼底的错愕,她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项目启动之初,陆沉舟先生已完成全套尽职调查,我的个人履历、专业资质、合作记录全部合规,校方存档可查。”
“您若有基于专业、基于数据的合理质疑,我可随时提供个人作品集、合作方推荐信、以及岑玥IP未来一年完整价值评估报告。”
她深吸一口气,落下最后反击。
“但此项目承载的是全系学生的实践心血,是虚拟艺术正向专业化的尝试。”
“它的价值,不该被无关的私人博弈、权力纷争随意否定搁置。”
话音落。
书房再静。
只剩空调低鸣,和她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良久。
听筒里传来一声低沉玩味的轻笑。
“呵。”
秦朔的笑意彻底变了味道。
褪去虚伪亲和,多了几分审视、探究,以及看见新奇猎物的兴致。
“小姑娘,挺有胆色。”
语调慵懒,意味深长。
“既然你这么有底气。”
他话锋一转,目标重新锁死陆沉舟,却故意让岑远听得一清二楚。
“下周三,云顶私人家宴。都是族内至亲与核心合作方。”
“沉舟。”
“把这位岑玥小姐,一并带来。”
“让诸位长辈,亲眼见见你口中——极具价值的合作者。”
轻飘飘一句邀约。
是宴,亦是局。
是体面的鸿门宴,是摆上台面的审判。
不等应答。
电话挂断,忙音响起。
陆沉舟抬手,直接按灭。
书房死寂沉沉。
窗外满城灯火流淌,衬得室内愈发寒凉。
岑远依旧保持前倾说话的姿势,脸色发白,眼底却亮得惊人。
后怕、决绝、茫然,交织缠绕。
刚刚一瞬,她赌上所有底气,擅自闯入了顶级资本的棋局。
卫铮神色凝重,沉声定论:“陆少,这是鸿门宴。意在试探、拿捏、当众折辱。”
陆沉舟久久凝望着岑远。
眼底翻涌复杂情绪——有嗔她莽撞,有惊她果敢,更有一份沉得化不开的震动。
几秒后。
他压下所有心绪,转向屏幕,语气冷硬果决。
“备晚宴礼服。”
“按岑小姐尺码,挑几套稳妥庄重的款式送来。”
切断通讯。
双人独处,寂静无声。
浮沉尘埃在台灯光束里缓缓游动。
陆沉舟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
掌心悬在她肩头几厘米外,克制而谨慎,迟迟未落。
他低声开口,没有责备,只剩深沉探究。
“怕吗?”
岑远抬眸,撞进他深邃眼底。
诚实点头,又轻轻摇头。
她吐出一口浊气,声音轻而坚定:
“有点怕。”
“但不后悔。”
陆沉舟望着她眼底那簇不肯熄灭的倔强火苗。
悬着的手缓缓落下。
未触肩头,仅以指背,极轻极克制地擦过她微凉的手背。
一碰,即离。
轻如鸿毛,重若千钧。
“好。”
一字落定。
是默许,是认可,是庇护,是承诺。
他转身重回书桌,背影再度覆上冷硬凌厉的战场线条。
岑远立在原地。
手背上那一点微凉触感,缓缓化开,涌成温热暖流。
她知道。
她这颗棋盘之外的意外变数,已经彻底闯入了这场资本博弈的死局。
而下周三的云顶晚宴,便是第一场惊涛巨浪。
——
数日转瞬而过。
傍晚时分,岑远结束晚自习,回到公寓。
客厅沙发上,整齐摆放着数个高端礼盒,印着顶级设计师专属logo,悉数敞开。
卫铮立在一旁,神色沉稳汇报:“陆少特意吩咐,为您备下的晚宴礼服,请您试穿挑选,适配下周三家宴。”
丝绒、缎面、轻纱。
各色高定衣裙静静铺展。
精致剪裁、手工刺绣、碎钻流光、珍珠缀饰。
每一件都华贵端庄,自带圈层壁垒的光晕。
和她日常的校服、卫衣、帆布鞋,是全然割裂的两个世界。
岑远垂眸。
看着自己身上洗得发软的棉质T恤,再望向那些华美礼服。
指尖微微蜷缩。
心底生出新奇、忐忑,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局促与惶恐。
她第一次真切意识到。
这些衣裙,从不是简单的着装。
是她即将踏入陌生战场的,唯一盔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