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天刚黑。陈峰把电动车停在小区门口的树底下。车座还是热的,他摸了一下,有点烫。他没进楼,先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有很多通知,大多是工作群的,最上面是“江州老友”群的一个红点。
他打开看了一眼,群里没人说话。最后一条消息是唐果发的截图,写着:“今天也是认真活着的一天。”下面有几个人点赞,还有人转发。早上他在出租屋看到这条时,也点了个赞,觉得她终于说了一句实话。
可现在再看这条,心里却有点不舒服。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拎起包往亲戚家走。路过一家烧腊店,香味飘出来,他肚子叫了一声。但他没停下,也没减速。他知道今晚这顿饭不是吃饭,是来挨问的。
表姨家住老城区一栋旧楼,六层高。楼梯灯坏了两节,他摸黑上去。到门口时听见屋里很热闹。门一开,热气和笑声一起冲出来。表姨笑着说:“哎哟小峰来了!就等你了!快进来,菜都齐了!”
客厅不大,摆了两张拼起来的圆桌,坐满了人。他点头打招呼。有人叫他“程序员”,有人喊他“单身贵族”,一个舅舅还说:“咱们家学历最高的,就是还没对象!”大家笑了,他也笑了笑。他把水果放在茶几上,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一开始气氛还好。表弟刚考完研,成了话题中心。亲戚们问他成绩、学校、导师。陈峰夹了口青菜,默默吃着。他希望这顿饭一直聊表弟就好了。
可过了二十分钟,话题变了。
“小峰啊,你工作稳定了吧?”对面舅妈问。
“嗯,还行。”他低头吃饭。
“那感情呢?有对象没?”
“没有。”
“怎么就没有?”表姨插嘴,“你条件不错,个子高,穿得干净,怎么就不找一个?”
“忙。”
“再忙也不能耽误大事啊。”舅妈叹气,“你看你表姐,孩子都上学了。你再拖两年,好女孩都被挑走了。”
他夹了块豆腐放进嘴里,慢慢嚼。味道还可以,但他觉得咽不下去。
“我不是不想找,是不想随便凑合。”他说,“现在相亲像面试,互相打分。不合适硬在一起,对谁都不好。”
桌上安静了一下。
表姨放下筷子:“你这话不对。婚姻哪有完全合适的?都是慢慢磨合的。你现在觉得自己行,等三十岁一过,人家小姑娘看都不看你。”
“我还不到三十。”他笑了笑。
“就差几个月!”舅妈声音大了些,“女人三十是坎,男人也一样!你现在不抓紧,以后连选的资格都没有!”
他没说话,低头喝汤。汤凉了,上面浮着油。他用勺子拨开,喝了一口,没什么味道。
“我们也不是逼你。”表姨语气缓了点,“就是替你急。你妈一个人在老家,多盼你成个家啊。她不要你娶多好的人,就想看你有人照顾。”
他握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
“我知道。”他轻声说,“我也想让她放心。但我得先对自己负责。不然结了婚也是害人害己。”
“哎哟,你还讲道理了。”舅舅笑着打圆场,“小峰读书多,想法多。”
大家又笑了,气氛好像松了点。可他知道,那堵墙还在。一句话就能重新压上来。
果然,没多久舅妈又说:“楼下王医生家闺女挺好的,在医院上班,年纪跟你差不多,见见吧?”
“不了。”他摇头。
“为什么?见见又不吃亏。”
“我不想拿感情当试错。”他说完,觉得这话太文绉绉,但不知道该怎么说得更简单。
“你这孩子……”表姨摇头,“怎么这么倔?”
他笑了笑,没再解释。他知道再说就会吵起来。他不想在这顿饭上吵架。他宁愿闷着。
这时,口袋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系统提醒:明日打卡截止前24小时”。他盯着看了三秒,然后按下接听键,虽然那边没人。
“喂?哦,我在外面吃饭……什么?服务器崩了?好,我马上处理。”他站起来,语气变严肃,“抱歉各位,公司出事了,我得回去看看。”
没人拦他。大家都说“工作要紧”“下次再聚”。他点头,抓起包就走。
门关上的那一刻,楼道灯闪了闪。他靠着墙站了几秒,手机还贴在耳边,听筒里只有忙音。他长出一口气,把手机放回口袋,手指一划,删掉了那条假通知。
他没下楼,站在原地,脑子里全是饭桌上的那些话。
“再不结婚就晚了。”
“你妈多盼你成个家。”
“不想将就?那你打算等到什么时候?”
他越想越闷,胸口像被堵住。他不想回家,不想面对空屋子,也不想躺着发呆。他转身下了楼,穿过小区,走向街角那家24小时便利店。
风有点凉,吹得卫衣帽子晃来晃去。他没拉拉链,任它拍打着脖子。
便利店灯光很亮,照得地砖发白。他推门进去,买了串关东煮——萝卜、鱼丸、魔芋丝,老样子。收银员是个小伙子,不认识他,随口问:“哥,这么晚还不回家啊?”
“刚吃完饭。”他说,“顺路。”
他拿着纸碗走出来,蹲在门口的小凳上,一口一口吃着。热气往上冒,眼镜起了雾。他摘下来擦了擦,再戴上时,看见对面公交站台一对年轻人在吵架。
男的撑着伞,女的不肯打。两人争了几句,女的突然哭了。男的愣住,把伞塞给她,自己跑进雨里。没几步又回来,把她拉进怀里。两人抱在一起,伞歪了,雨水打湿了肩膀。
陈峰看着,没动。
他想起刚才那些话,突然觉得好笑。他们说得那么肯定,好像结了婚就什么都好了,好像孤独是病,必须靠别人治。
可那两个人明明在一起,还是会吵、会哭、会淋雨。
他低头咬了一口萝卜,软软的,有味道。他慢慢嚼着,心想:也许婚姻不是解药,只是另一种生活。他现在走的这条路,也不算错,只是走得慢一点。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着,群里还在跳红点。他知道可能有人在聊唐果那条动态,有人共鸣,有人反对,也有人劝他别较真。
他点开,光标停在输入框上。
最后,他什么都没发。只是把手机倒扣在膝盖上,屏幕朝下,像关进了抽屉。
他抬头看天。天空灰蒙蒙的,但还能看见几颗星星,稀稀落落挂着。他盯着一颗,心想:我的节奏,不用他们定。
风又吹过来,带着一点雨前的味道。他吃完最后一口魔芋丝,把竹签扔进垃圾桶,站起身拍了拍裤子。
他背起包,往城中村走。脚步不快,也不慢。路过一家关门的奶茶店,玻璃上照出他的影子——褪色的连帽卫衣,鼓鼓的工装包,右耳垂上有颗小痣,在路灯下隐约可见。
他看了一眼,没停下,继续往前走。
路灯一盏接一盏亮着,照亮他前面不到五米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