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一整天,到傍晚的时候,路开始上坡。坡很长,从山脚一直往上盘,两边是密密的松林,树干笔直,枝桠交错,把天遮了大半。路是石阶铺的,每一级都磨得发亮,踩上去很稳。楚寻跟在那人后面,一级一级往上走,腿开始发酸,但没有停。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闻到一股气味,是松针和香火混在一起的味道,很淡,但和外面荒原上的风完全不一样。他站了一下,吸了一口气,又跟上。
天擦黑的时候,石阶到头了。面前是一座山门,石砌的门楼,门楣上刻着三个字,字迹被风雨磨得有些浅,但还能认出来——终南山。门开着,里面是一条石板路,两侧种着松树,树枝上挂着旧的灯笼,灯笼亮着,光很弱,但够看清路。那人走到门口停下来,侧过身,让楚寻先进。楚寻跨过门槛,踩上石板路,脚步放慢了。路尽头是一座大殿,殿门开着,里面有灯火。他走到殿门口,站住。
殿里坐着一个人。那人坐在蒲团上,背对着门,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头发已经全白了,用一根木簪绾着。他没有回头,但听见了脚步声,开口说了一句:“回来了。”声音不高,有些沙哑,但很稳。楚寻站在殿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看着那个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跨过门槛,走到那人身侧,在旁边的蒲团上坐下来。那人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脸比楚寻记忆中更瘦了,颧骨更高,眼窝更深,但眼睛还是亮的。他看着楚寻,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两个人坐在殿里,听着外面的松风一阵一阵地响。殿里的灯是油灯,火苗不大,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和古堡灶台里的那两个影子很像,只是这里的墙是青砖的,不是土坯的。那人把手里的一串念珠放在膝盖上,念珠是木头的,已经被磨得光滑,每一颗都发亮。他低头看着念珠,看了一会儿,开口说:“路走完了?”
楚寻说:“走完了。”
“都看过了?”
“看过了。”
那人点了点头,把念珠收进袖子里,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很慢,手撑着膝盖,站直之后歇了一下,才迈步。他走到殿门口,站在门框里面,看着外面的夜色。楚寻也跟着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两个人站在殿门口,看着松林里的灯火,一盏一盏的,被风吹得轻轻晃。那人看了一会儿,开口说:“我等你回来,等了很久。”楚寻没有说话。那人转过头来,看着他,脸上很平静。“有件事,得当面跟你说。”
风穿过松枝,簌簌落下来细碎的松针,落在台阶上。老人抬手,望向远处沉沉的山影。
“当年让你下山,不是叫你寻仇,也不是叫你寻一个归宿。是要你看一看人间烟火,看一看寻常人怎么熬过春秋,怎么在霜落冬至时守着一灶柴火过日子。”
楚寻垂着眼,指尖微微攥起。古堡院子里的画面一层层浮上来:莎莉缺口的碗,冬生捏在手里的草茎,裁缝铺在木桌上的蓝布,还有灶膛里永不轻易熄灭的炭火。
“我知道你在古堡停下了。”老人声音轻缓,“你本可以径直西行,不必折返。可你回去了。”
楚寻抬眼,低声应:“那里有人。”
老人笑了笑,笑意很浅,藏在皱纹里。“这便是我要对你说的事。大道不在深山大殿,不在诵经焚香。你一路寻来,寻到的答案,不在终南。”
山风又起,灯笼火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揉在一起。
“你可以留下,也可以回去。选择权,如今交到你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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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