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伟面无表情地站在别人家门口,静悄悄地只按了一遍门铃等待主人家来开门。
门铃声在屋内回荡了一秒,两秒,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开了,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涌出来,夹杂着食物的香气和嘈杂的人声。开门的是邱伟的发小林冰,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手里还攥着一瓶没来得及放下的啤酒,脸上挂着那种微醺的、灿烂的笑。
“生日快乐!”邱伟挤出三分僵硬的微笑。“我带了披萨来参加派对,希望派对还没有结束。”
林冰愣了一下,目光在邱伟脸上停留了两秒。他注意到邱伟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色,像是一夜没睡,又像是一连熬了好几个夜。那件灰色的夹克衫皱巴巴的,领口立着,头发也有些乱。但林冰什么都没说,只是侧过身,把门开大了一些。
“还没开始呢,但是也差不多了。”林冰伸手拍了拍邱伟的肩膀,力道很重,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拍进他的身体里,“进来吧,外面冷。”
屋内的人们看到是邱伟到了更是满脸的不可思议。
客厅里挤了七八个人,大多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老同学、老朋友,还有几个是林冰公司的同事。茶几上摆满了啤酒罐、薯片袋子、切了一半的生日蛋糕,以及一盘盘还没拆封的外卖。电视开着,正在放一场足球赛,但没人在看。沙发边上,几个人正围在一起玩扑克牌,赌注是输的人喝一杯。
“老邱来了?”有人从沙发后面探出头来,是高中时候的班长赵磊,他推了推眼镜,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出现的人,“你不是说你不来了吗?林冰给你打电话你都不接。”
“临时决定的。”邱伟简短地说了一句,把披萨盒放在了餐桌上。
邱伟长叹一口气来到人群中央,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有人递过来一罐啤酒,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接。
“我时间不多了伙计们,癌症晚期就是我此时身上正在发生的事。”
空气像是被抽走了。电视里的足球解说还在聒噪地喊着,但没有人再听得见。赵磊手里的扑克牌掉了一张,轻飘飘地落在茶几上。站在角落里喝啤酒的一个女生——邱伟想不起她叫什么了——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滚圆。
林冰强拉着邱伟坐到沙发上,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刻意压制住的慌乱。“兄弟,这是生日派对,不是适合恶作剧吧?”林冰又指了指厨房,“今晚这顿有不少硬货呢,过来今晚你再告诉我是不是恶作剧。”
厨房里确实堆着不少东西。一个巨大的海鲜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旁边的台面上摆着切好的羊肉片、洗干净的蔬菜、几盘码得整整齐齐的丸子。空气炸锅亮着灯,里面在烤什么东西,散发出阵阵香气。林冰的妻子小周正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听到客厅里的动静回过头来,朝邱伟笑着点了点头。
“ok。”邱伟抬起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问道,“不介意我比你少喝点吧?”
林冰转过头示意所有人不该向邱伟派酒,但在以前这对他们来说无非是让沉默寡言的邱伟打开话匣子。以前的每一次聚会,都是这样。林冰把啤酒往邱伟面前一推,赵磊负责起哄,其他人负责在旁边笑嘻嘻地看着。邱伟总要先推辞两轮,然后才把酒接过去,一口一口地喝,话也一口一口地往外冒。那是以前的邱伟,那个沉默寡言的、一杯啤酒就能撬开嘴巴的邱伟。
可今晚,邱伟把啤酒推了回去。
“我真的不能喝。”他说,语气很平静,但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着,“吃药呢。”
林冰的喉结动了一下,没再坚持。他把啤酒拉到自己面前,却也没有喝。客厅里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安静,像是所有人都在等某个人说点什么,可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足球赛还在放着,解说员正在激动地喊某个前锋的名字。
“到底怎么回事?”赵磊终于开口了,他放下手里的扑克牌,整个人转过来面对邱伟,“老邱,你别吓我们。你身体一向挺好的,怎么突然就……”
“小小癌症,不足挂齿。”邱伟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没什么起伏,“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医生说最多还有一年。”
可他选择来参加这个生日派对,只不过是想活得和以前稍微不一样些。
林冰的妻子小周从厨房端出一盘热菜,放在桌上,然后走到林冰身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林冰坐在那里,眼睛盯着茶几上的某个点,很久没有说话。他的睫毛很长,微微颤着,像是不太会应付这种场面。
“先吃饭。”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哑,“不管你是什么病,今晚这顿饭都得吃。我做了这么多,你不吃就是浪费。”
有人轻声笑了,气氛松动了一些。赵磊站起来,开始把外卖盒一个个打开,另一个朋友去厨房帮忙端菜。客厅里的音乐被调低了,足球赛也静音了。大家围坐到餐桌前,碗筷碰撞的声音渐渐取代了沉默。
邱伟看着眼前这些人,努力想记住他们的样子。林冰坐在他左手边,正往他碗里夹菜,动作自然得像是做了无数遍。赵磊坐在对面,一边拆一次性筷子一边跟旁边的人说什么,声音很轻。还有那个他叫不出名字的女生,坐在长桌的另一头,时不时往他这边看,眼神里有担忧,也有一种邱伟看不懂的东西。
餐桌上的对话断断续续,像是一条被石头压着的小溪,偶尔冒出一两句,又很快沉下去。邱伟沉默地吃着碗里的菜,饭桌上他向来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