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街道上空得像一张被遗忘的草稿纸。
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林冰走在最中间，左手边是邱伟，右手边是他的小表弟杨涛。三个人脚步声在空旷的人行道上回荡，一下一下，像是某种没有旋律的鼓点。
杨涛今年二十岁，大二，学的是计算机，头发染了一缕灰蓝色，戴着银色耳钉，走路的时候习惯性地低着头看手机。他不太清楚今晚为什么要跟出来散步，也不清楚这个叫邱伟的男人到底是谁。表哥只说了句“陪我兄弟走走”，他就跟出来了。他向来这样，表哥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从小到大都是如此。
邱伟走在林冰的左手边，步子很慢，像是在丈量什么。秋末的凌晨有些冷，他裹紧了外套，下巴缩进衣领里。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空荡荡的街道上，那里有一排店铺，全关了门，卷帘门上贴着各种招租广告和褪色的海报。远处有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亮着灯，惨白的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像是这个时间点上唯一还醒着的东西。
“现在很安静，适合讨论严肃的事物。”林冰停靠在路边一块广告招牌旁边。招牌是某家健身房的，上面印着一个肌肉男举着哑铃，笑容灿烂得有些失真。林冰靠在招牌的金属支架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着。他转过头，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打量起许久未见的老友。
“真不可思议。”他说。
邱伟没有看林冰。他把目光投向马路对面那排黑漆漆的梧桐树，树冠在夜风里轻轻地晃，像是在摇头。
“我明白。”他的声音很平，像一条没有波纹的河。“毫无征兆地来了，我也会毫无征兆地离开。”
一向沉默寡言的邱伟最擅长的就是严肃类的话题。关于死亡的话语早已在他的脑海里排练无数次，每一次都像是把同一块石头从山脚搬到山顶，然后再看着它滚下来。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悲伤，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不舍。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像在说“明天会下雨”或者“公交车十分钟一班”。
林冰沉默了。他把那根没点着的烟从嘴里取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然后又塞回了烟盒里。他知道邱伟在说什么，可他不知道怎么接。他们认识二十多年了，他知道邱伟从来都是一个把话压在心底的人。越是严肃的事，他越说得轻描淡写。可正是这种轻描淡写，让林冰觉得胸口堵得慌。
“享受当下还是珍惜生命？”杨涛背对着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了路边，正在用一根树枝拨弄地上的落叶。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二十岁的人特有的、对什么都想发表意见的冲动。
邱伟莫名感到有些烦躁。那种烦躁来得很快，像是一根针猛地扎进了他的神经。他皱了皱眉，没有看杨涛，也没有看林冰，只是低声说了一句：“这两种老套的情节我都不喜欢。”
说完便独自一个人离开了。他的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背挺得很直，双手插在口袋里，头也不回地往街道深处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会儿铺在前面的地面上，一会儿又缩回到他脚下。
林冰站在原地，看着邱伟越走越远的背影。那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在街角拐了个弯，消失在一栋楼的阴影里。风从街道尽头灌过来，吹得林冰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
“哥，他怎么了？”杨涛站起来，走到林冰身边，手里的树枝还在无意识地转着。
林冰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犹豫了一下，又锁了屏。他转过头看着杨涛，表情很认真。
“给我兄弟介绍几个漂亮妹妹吧。”林冰说，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像是怕被风吹散，“就当是我欠你个人情。”
杨涛愣了一下。他眨了眨眼睛，然后嘴角浮起一个有些狡猾的笑。“一万。”
林冰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小表弟。“你说什么？”
“一万块。”杨涛把树枝扔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灰，“要介绍就介绍正经的，正经的就得花钱。吃饭、唱歌、酒吧开台，总不能让人家姑娘AA吧。你出钱，我出力。”
林冰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在确认这个小表弟是不是认真的。然后他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点了点头。“行。要正经的。”
杨涛咧嘴笑了，伸手在空气里打了个响指。“包在我身上。”
一个星期后。
大学城旁边的一条后街上，开着一排小店，奶茶店、烧烤摊、理发店、打印店，还有一家门面很小、招牌很旧的小酒吧。酒吧叫“时光机”，门口挂着一串暖黄色的灯珠，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告示——“周一至周四买一送一，周五周六有驻唱”。
林冰推开玻璃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一张张年轻的脸，大学生模样的男孩女孩，有的在玩骰子，有的在聊天，有的靠在沙发里刷手机。空气中弥漫着水果腐烂的酸臭味以及浓烈的二手烟味。
林冰、杨涛和邱伟坐在靠墙角的一张圆桌旁。桌子不大，上面摆着几瓶啤酒、一盘瓜子、一碟切好的水果。杨涛正兴奋地翻着手机通讯录，嘴里念叨着“这个不错”“那个也行”。林冰靠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瓶啤酒，装作在菜单上认真研究的样子。
“不醉不归么？”邱伟看着两人莫名兴奋的神态感到一丝担忧。他坐在角落里，身体微微往后缩，像是想把自己藏进墙里。他的面前只放了一杯温水，杯子外壁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林冰还在装作假意看菜单的样子，头也没抬。“是啊，反正明天没事。”
“那他呢？”邱伟皱着眉头指着杨涛问道。杨涛正举起手机对着自己拍了一张自拍，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点着什么。
“明天周末，他又不上学。”林冰不耐烦地回应道，把菜单翻过一页，上面印着各种小吃的图片，他其实根本没在看。
邱伟的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来回扫了一遍。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林冰的“不耐烦”太刻意了，像是在故意演给他看。杨涛的兴奋也太过头，像是被人提前打了招呼。他有一种模糊的预感，觉得今晚自己好像被安排进了某个剧本里。
“今晚你就是人生开门红了。”林冰说罢，将手机递给邱伟，“菜单上你再看看，饿了就点吃的。”
邱伟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林冰打开的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几个女孩的合影，背景像是某个奶茶店，她们笑得很自然，有的比着剪刀手，有的在喝饮料。邱伟抬起头，看着林冰的眼睛。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林冰把手机拿回来，锁屏扔在桌上，“难道你也不仅美色了不成？”
邱伟沉默了一会儿，端起水杯中的烈酒喝了一口。
“我不需要这些。”邱伟放下水杯，声音很轻，只有坐在旁边的林冰能听见。
林冰侧过头来看着他。酒吧里的灯光很暗，可林冰还是看到了邱伟眼睛里的东西，那种东西说不清，像是一团正在熄灭的火，火苗还在，可已经照不亮任何地方了。
“你骗不了我。”林冰说，“上大学的时候你就网恋了一个又一个，现在你给我装柏拉图？”
邱伟没有回答。他当然知道林冰说得对。
杨涛打完电话，把手机往桌上一拍，表情兴奋得像刚赢了一场游戏。“哥，搞定了！她们半小时后到。”
林冰点了点头，从桌上的瓶子里拿了一瓶啤酒，用开瓶器撬开，放在邱伟面前。然后又拿了一瓶给自己。
“你要是实在放不开的话，不用勉强。”林冰说，“我和杨涛两人还是能应付的过来的。”
半小时后，十几个女孩推门走进了酒吧。个个穿的光鲜亮丽，露骨的地方一个比一个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