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伟低下头,看着桌面上的水渍,不知道应该做什么表情。
林冰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低声说:“笑一下。别苦着脸。”
邱伟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有些生硬的弧度。那个弧度很浅,可挂在脸上竟然没有掉下来。
“你好。”他说。
一个女孩在他对面坐了下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同伴,一个短发,一个扎着马尾。剩下的十个女孩围坐在附件的座子。原本就不大的圆桌立刻变得拥挤起来。杨涛很自然地和那个短发女孩聊上了,两个人凑在一起看手机屏幕,时不时笑出声。林冰则给另一个倒了杯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什么。
他忽然觉得喘不过气来。这间酒吧太小了,人太多了,音乐太吵了,灯光太暗了。女孩们身上香水的味道、啤酒的麦芽味、沙发皮革的气味、还有人手上炸鸡的味道,全部混在一起,塞进他的鼻腔里,让他觉得发闷。他知道林冰是为了他好,他理解这种做法——把一个人从孤独里拽出来,塞进人群里,让他没有时间去想那些沉重的事。可理解归理解,接受是另一回事。他接受不了这种热闹。这种热闹像一面镜子,照出他的格格不入。
“我去透透气。”他低声说了一句,但没人听见。杨涛正笑得起劲,林冰正给女孩倒酒,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黏在那几个新来的面孔上。邱伟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了一声,但这点声响淹没在嘈杂的谈话和音乐里。他转过身,穿过人群,往酒吧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人越少。靠近洗手间的那条窄走廊尽头,有一张很小的圆桌,只配了一把椅子,像是给落单的人准备的。旁边是一面贴满了拍立得照片的墙,照片上全是年轻的面孔,挤在一起笑。邱伟背对着那面墙坐下来,把身体缩进角落里。走廊的灯光比大厅更暗,只有一盏壁灯发着昏黄的光,照在他面前那张油腻腻的小桌面上。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叫了一瓶啤酒。
服务员是个扎着丸子头的年轻女孩,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转身去吧台拿了一瓶递过来。邱伟用开瓶器撬开,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酒是冰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像是有人在里面倒了一桶冰水。他又喝了一口,然后是第三口。一瓶很快就见底了。他叫了第二瓶。
酒精开始发挥作用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终于能喘上气了。周围的嘈杂声变得模糊了,像是被一层棉花裹住了。他的手搭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发麻,脑子里那些翻涌的念头也慢了下来。他盯着墙上那些拍立得照片,一张一张地看过去。那些笑容年轻、明亮、毫无保留,像是一群从没被生活碰过的人。
第二瓶也空了大半。他把瓶子放下来,手肘撑着桌面,手掌托着脑袋,眼睛半阖着。头很沉,像是灌了铅。他想,也许他该走了。趁还能找到回家的路,趁还记得自己住在哪里。他试着站起来,腿却不太听话,身子晃了晃又跌回椅子里。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身影走到了他旁边。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到一只修长的手,端着一杯琥珀色的酒,放在了他面前。杯子里是一个大冰球,灯光穿过冰球,在桌面上投下一圈晃动的光斑。
“这是坐在你对面的小姐送你的。”
服务员说完就走了。邱伟愣愣地看着那杯威士忌,然后顺着服务员来的方向望过去。走廊的另一头,靠近大厅的位置,有一张高脚桌。桌边坐着一个女人,正对着他这个方向。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针织衫,头发短短的,剪得利落干净,露出脖颈的线条。她的手里也握着一杯酒,看见邱伟抬起头,她朝他微微举了举杯,另一只手轻轻挥了一下。
邱伟拖着满是醉意的身子站起来,踉踉跄跄地朝她走过去。他的步子很不稳,撞了一下走廊的墙壁,又碰倒了一把没人坐的椅子。椅子倒地的声音在嘈杂的环境里并不明显,但还是有几个人扭头看了他一眼。有人在笑。那种笑是善意的、看热闹的笑。可对面的女士脸上不是与旁人相同的嘲笑,她一如既往地保持着那位尊敬他人的微笑。那微笑很轻,像是画在嘴角的一条浅线,不张扬,也不退让。
邱伟走到她的桌边,扶着桌沿站稳。那张桌子是高脚的,只有两把吧台椅。她坐在靠墙的那把,另一把空着。
“能坐在你旁边吗?”邱伟试探性地问道,“坐在对面我想我会看不清你的脸,对吧?”
女士轻轻地挪动着身子,让出那狭窄的地方。她把自己的椅子往墙边靠了靠,给另一把椅子腾出更多的空间。这个动作很自然,像是她做过很多次。“酒蒙子还挺会搭讪的。”她说,下巴支撑着脸,歪着头,耐心地打量起这个孤独的男人。她的声音不冷不热,带着一种轻微的调侃。
邱伟费了点力气才坐上那把高脚椅。他坐稳之后,双手撑在桌面上,深深地吐了一口气。“我是酒蒙子,那你是什么呢?”他迷迷糊糊地问道,舌头有些不听使唤。
女士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自己的酒杯抿了一口,那动作很慢,像是在思考答案。然后她放下杯子,指腹在杯沿上轻轻滑了一圈。“我只是喜欢微醺的感觉。”她说,停顿了一下,目光在邱伟脸上缓缓扫过,“我在你身上只看了孤独。”
邱伟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了。他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那目光很平静,没有同情,没有好奇,也没有想要窥探的意味。只是看着,就只是看着。
然后她迫不及待地追问道:“为什么?”
邱伟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他低下头,看着面前那杯威士忌,冰球已经融了一小圈,琥珀色的酒液变得浅了一些。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比啤酒烈得多,烧灼感从舌尖一路蔓延到胸腔。
“为什么。”他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像是在咀嚼这三个字的重量。他把杯子放回桌面,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因为是一个将死之人。”
女士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我的时间没你们多。”邱伟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酒吧的背景音乐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