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伟猛地从床上惊醒,后背的汗把T恤洇透了一片,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他大口喘着气,胸腔剧烈起伏,仿佛刚才真的有一根钢筋从那里穿了过去。梦里那种金属摩擦骨头的触感还残留在神经末梢,虽说邱伟已经失去了知觉,但那份痛苦他永远也不可能忘掉。
他坐在床沿,双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把呼吸压下来。窗外天刚蒙蒙亮,出租屋的窗帘透进一条灰白色的光,照出空气中浮动的细尘。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凌晨五点四十七分。
那个梦太真了。钢筋刺穿胸膛的瞬间,他甚至能感觉到铁锈的味道从喉咙里涌上来。还有火,火苗舔舐皮肤时那种细密而持久的灼痛,像有人拿砂纸一遍遍打磨他的神经。最难受的是无法呼吸——胸腔被贯穿后,肺像两个漏气的气球,怎么吸都吸不满。
邱伟揉了揉脸,试图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但越是这样,记忆就越往回走。他渐渐想起,那些画面并不全是梦。至少,不全是。
事情要从半年前说起。
那天邱伟像往常一样在家里蹲着,二十五岁因晚期癌症决定辞职宅家。银行卡余额只用来吃吃喝喝的话够他活个十年半载。他每天的生活极其规律:睡到中午,刷手机到下午,打游戏到凌晨,然后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愧疚感入睡。那天他快要无聊到犯困的时候,在手机上翻到一篇公众号文章。
标题很直白:《永通股份招募新型癌症疫苗志愿者,每人补贴一万元》。
文章写得很官方,说永通股份近日需要大约十名志愿者参加新型癌症疫苗的临床研究,该疫苗有着极大概率能够彻底治愈癌症患者的痛苦。下面还附了报名条件和联系方式,要求年龄十八到四十岁,身体健康,无重大病史。
邱伟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他其实并不是真的想去。他只是想到了一件事——他买过永通股份的股票。那是两年前的事了,当时听人说医药股稳赚,他把攒了半年的工资投了进去。结果买在高点,套到现在,账户里那点钱已经亏得只剩个零头。
他鬼使神差地打开股票软件看了一眼。永通股份,还是绿的。亏了百分之六十三。
邱伟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但那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怎么也拔不掉。反正自己快要死了——他经常这么想。虽然体检报告上没什么大毛病,但一个二十五岁,无存款,无经历,无朋友,无梦想跟死了有什么区别?去做做医学研究也无妨。一万块,至少不是苍蝇肉。
他甚至没怎么犹豫就报了名。对面回复得很快,让他第二天早上八点左右赶往离他最近的永通公司分公司集合。邱伟查了下地址,在城北工业区,打车过去大概三十块钱。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早。睡前他把闹钟设到六点半,又把衣柜翻了一遍,最后挑了一件纯黑色短袖和一条牛仔短裤。鞋子是那双土不拉几的老爹鞋,鞋底已经磨得发黄。他想了想,又找出推子,对着镜子把头发全部剃光了。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个刚出狱的囚犯,眼窝深陷,颧骨突出。
“为了全人类!”他大喊道。
第二天早上,邱伟身上只带了一百块现金用来打车。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出租屋,窗帘没拉,床上的被子揉成一团。他忽然有种奇怪的预感,自己可能不会回来了。但他没有多想,关上门,下了楼。
出租车开了半个多小时,越走越偏。路边的楼房从密集变得稀疏,最后只剩下大片荒地和几栋灰扑扑的厂房。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问:“小伙子去永通?那地方不是早就停工了吗?”
“不知道,我去参加个活动。”邱伟说。
司机没再说话,但表情明显有些狐疑。车在一条柏油路尽头停下,邱伟付了钱,还剩七十块零钱攥在手里。他刚下车,就看见一栋灰白色的大楼立在荒地中间,楼顶的“永通股份”四个字锈迹斑斑,有一半的灯管已经不亮了。
大楼门口有个保安亭,旁边停着一辆白色大巴车,车身上没有任何标识。一个穿着西服的男人站在保安亭旁边,正笑嘻嘻地看着他。那男人大概四十来岁,脸圆得像发面馒头,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两条缝,但缝里透出的光让邱伟很不舒服。
“来参加志愿者活动的吧?”男人迎上来,语气热络得过分。
邱伟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有钱拿么?”
“一人一万!快上车吧!时间来不及了!”男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手上的力道大得惊人。他一边说一边打着手势,示意邱伟赶紧上旁边的大巴车。
邱伟看着那辆大巴,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他又看了看那个男人的脸——肥肉堆叠的笑容里藏着某种让他作呕的东西。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胃里已经开始翻腾了。他想转身走,想拦一辆出租车回去。
但他还没来得及迈开步子,身后就伸过来两只手。
两个壮汉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他们的手像铁钳一样扣在邱伟的上臂,力气大得让他骨头生疼。邱伟的脚几乎离了地,整个人被半抬着往大巴车门拖去。
“你们干什么!我自己会走!”邱伟挣扎着喊了一句,但声音在空旷的郊外显得又薄又小。西装男还在笑,只是笑容里多了点不耐烦,冲那两个壮汉摆了摆手:“快点,别让人看见。”
车门开着,里面已经坐满了人。邱伟被推进车厢的瞬间,他踉跄着站稳,抬头扫了一眼——座位上的人男女老少全都有,大多低着头看手机,没有人说话。他们的表情出奇地一致:麻木。
邱伟的心沉了下去。他转头看向司机,司机坐在驾驶座上,全副武装,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一副墨镜把眼睛挡得严严实实,手上还戴着一双白手套。整个人裹得密不透风,像是准备进手术室,而不是开车。
邱伟往前踉跄了两步,目光扫过整个车厢。座位几乎坐满了,只剩下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空着。那个位置旁边的乘客是个年轻女人,她把头靠在窗户上,长发遮住了半边脸,看不清表情。但就在邱伟看向她的那一瞬间,她忽然转过头来,看了邱伟一眼。
那眼神让邱伟后背一凉。
邱伟还没来得及细想,身后的车门已经“砰”地一声关上了。西装男的脸从车窗外一闪而过,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样子。大巴车发动机轰鸣起来,车身开始轻微震动。
邱伟坐在了那个仅剩的座位上。他坐下来,心里紧张的不行。
大巴车缓缓驶出永通公司的大门,往更深的郊外开去。窗外的荒地一片接一片地掠过,看不到任何路标或建筑。邱伟的心跳越来越快,可慢慢地他感到一阵眩晕,双眼悄咪咪地闭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