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楚寻没有睡。他坐在殿外的石阶上,背靠着廊柱,看着松林里的灯火一盏一盏灭下去。师父在殿里坐着,油灯还亮着,光从门口漫出来,落在他脚边的石板上。他坐了很久,久到山风变小了,松针不再往下落,久到林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殿里的灯忽然拨亮了一些。师父开口说:“进来。”
楚寻站起来,走进殿里,在蒲团上坐下来。师父把那串念珠重新拿出来,放在膝盖上,手指一颗一颗拨着,不说话。殿里只有念珠碰撞的轻响,和油灯偶尔噼啪一声。楚寻坐在对面,没有先开口。他知道师父在等他把自己的话先说出口。
“你在想什么?”师父问。
楚寻想了一会儿。“在想回去的路。”
“回哪里?”
“古堡。”
师父点了点头,手指没有停。“那边有什么?”
楚寻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道被碎石划过的旧痕,已经淡了,但还能摸到。他想起那只碗,碗沿的缺口朝着门;想起灶膛里的火,烧着烧着就矮下去,她就会添一根细柴;想起他走的那天早上,她站在门槛里面,手扶着门框,没有走出来,但也没把门关上。他抬起头来,看着师父,说:“有人等我。”
师父把念珠收进袖子里,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一起。“那就回去。”
“你不拦我?”
师父看着他,笑了一下,比刚才那个笑更明显一点。“我什么时候拦过你?”
楚寻没有说话。师父把油灯拨暗了一些,火苗矮下去,殿里的影子变大。他靠在蒲团上,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当年你的道劫,我替你渡了一半,剩下那一半,得你自己渡。你下山的时候,我以为你会去寻仇,或者去寻一个了结。你都没有。你去了北边,在那儿停下来了,还回去了两次。”
“回去做什么?”
“看一个人。”
师父点了点头。“那就是了。你的道劫不是打打杀杀,不是渡谁救谁。是你肯不肯停下来。”
楚寻把这句话听进去,在脑子里放了一会儿。他想到那个院子,想到莎莉把碗推到他面前,碗沿的缺口朝着门;想到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门槛里面,光还在,人还在。他低下头,把布袋放在膝盖上,摸了一下袋口,系口系得很紧,是裁缝给他系的。他抬头看着师父,说:“明天我回去。”
师父闭上眼睛,没有睁,但嘴里说了一句:“把伞带上。”
楚寻低头看了一眼靠在殿门口的那把伞,柳氏给他的,伞骨结实,伞面旧得褪了色,但还能撑。他站起来,走到殿门口,把伞拿起来,撑开看了一眼,又收好,夹在腋下。师父还坐在蒲团上,闭着眼,念珠放在膝盖旁边。他没有再说别的。楚寻在殿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殿外的石阶上坐下来,等着天亮。
山风缓缓掠过松林,远处山坳深处透出一丝极淡的青白,是天快要破晓的征兆。石阶上落了薄薄一层夜露,浸得衣摆微凉。楚寻将伞斜倚在身侧,手掌抚过伞骨一圈圈缠绕的铁丝。
终南山的道理,大殿蒲团、香火念珠都给不了他。真正的安身之处,在那条陷脚的土路上,在那座土坯院墙围起来的小院。
他不必留在此地求什么得道,人间烟火,便是归处。
长夜将尽,他静静坐着,等候天光漫过重重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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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