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海之中,帝辛留下的破碎山河剧烈震颤、崩碎。
另一幅更为悚然的血火残片,顺势席卷而来。
不是完整叙事,是自万古残梦里硬生生撕扯下来的残影。
一剑。
一柄大到难以估量的断剑,斜插黑色祭坛基座。
剑身暗沉,蛛网裂痕遍布,剑锋缺损一大块,断口嶙峋参差。
祭坛四周,无数模糊人影伏身叩拜。
姿态僵硬,神色难辨,只剩一股末路绝境的执拗与绝望。
天穹暗红浓稠,如同凝固血浆。
淅沥血雨从天垂落,砸在地面绽开点点暗红血花,转瞬便被无边黑暗吞噬。
一道声音,直贯神魂深处。
嘶哑,疲惫,裹着焚尽一切的不甘与冰冷决绝。
一字一字,似以破碎声带蘸血与灰烬镌刻。
“…剑重铸日…血祭始…”
“…地脉为炉…民心为火…方可…”
话音戛断。
仿佛无形大手掐断信号。
画面与声响轰然溃散。
唯独八字箴言,连同血雨、断剑、跪拜众生的残影,深深刻入嬴政感知。
地脉为炉,民心为火。
重铸人皇剑?
方可之后,究竟藏着什么?
寒意尚未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陛下!有东西靠近!”
尉缭厉声示警,惊急之声如冰锥刺破凝滞。
嬴政骤然回神,电目扫过周遭。
依旧是记忆回廊无边混沌乱流。
破碎光影漫天飞掠,哀嚎不绝,失败者粘稠的情绪洪流四处翻涌。
而此刻这片精神坟场之内,有异类正在缓缓成型,合围而来。
数团蠕动阴影。
无实体,是纯粹恶念、万古败绩、不散执念,在混沌之中扭曲凝聚出的魔物。
形态不定。
时而化作扭曲人形,时而匍匐如凶兽,时而坍缩成边缘模糊的黑暗肉团。
没有眼耳鼻口。
可闯入者能清晰感受到那道贪婪的凝视。
冰冷,饥渴,憎恶。
死死盯上生者身上鲜活明亮的神魂气息。
“回廊猎手。”
嬴政眸色一沉。
玄鉴祖玉流转信息流,弹出此物本源。
记忆坟场的清道夫,以闯入者神魂为食,攻击直指识海根基,不伤及肉身。
怀中,三块人皇剑碎片隔着衣料散出绵长暖意,似低低絮语,又似声声催促。
掌心半片骨片护罩微光明明灭灭,蛛网裂痕飞速蔓延。
防护之力,濒临耗尽。
此地不可久留。
电光石火,定夺决断。
帝辛残缺预言已经锁死在识海深处,线索虽碎,却指明了关键方向。
继续深入回廊,只会沦为猎手腹中餐。
“走!”
一声低喝。
嬴政切断周遭杂乱信息流的侵扰。
玄鉴祖玉不再解析残念,化作精准罗盘,死死锁定来时那道灰白光门,留在混沌之中微弱的坐标牵引。
无序的回廊没有方位。
他调转意念所向,放弃深处探寻,朝着记忆里的出口全速穿行。
尉缭紧随其后。
他手中另一半骨片光晕摇曳,护住心神的微光摇摇欲坠。
可嬴政身上那股即便刻意收敛,依旧超脱这片死寂的人道生机,早已将猎手尽数吸引。
这群暗影猎物,怎肯放过送到眼前的盛宴。
一团人形阴影自侧方纷飞的碎片洪流里窜出,残影扭曲,瞬息扑至尉缭身侧。
阴影边缘,探出数根恶念凝成的尖锐触须,狠狠扎向尉缭周身灰白护罩。
滋——滋滋!
似烧红烙铁坠进寒冰,刺耳的腐蚀声响炸开。
尉缭护体微光剧烈震荡,亮度骤降大半。
触须裹挟无数失败者的苦痛记忆与诅咒,顺着护罩破损之处,毒液一般钻了进去。
“哼!”
尉缭浑身巨震,脸色惨白如纸。
兵家修士一向清明的眼底,刹那掠过迷茫涣散。
精神攻击撬开了他心底尘封的伤痛记忆,心神几近失守。
触须趁势,直刺识海。
千钧一发。
唰!
一缕淡金色锋锐微光斜掠而出,如撕裂永夜的晨曦,细得几乎肉眼难察。
嬴政回身,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沓。
握着骨片残片的右手随手一划。
淡金锋芒并非骨片之力。
是他引一缕人皇剑意,借玄鉴祖玉遮掩,以濒临崩碎的骨片作为媒介,一瞬迸发。
嘶——!
金芒撞上暗影触须,没有金铁交鸣。
只听见冷水泼入滚油般,消融的刺耳锐响。
那团扭曲阴影如遭火灼,触须猛地回缩抽搐,无声的意念尖啸满溢惊怒与剧痛,整团暗影向后翻滚退去数丈,体表黑气紊乱翻涌。
并未斩杀。
可这一丝堂皇正大的人皇剑意,天生克制诸般阴暗执念,震慑万邪。
片刻喘息之机!
“走!”
嬴政伸手攥住心神恍惚的尉缭手臂,眼神果决,不留分毫眷恋。
识海玄鉴祖玉光华尽数盛放,牵引之力狂暴涌出,死死拽住与出口光门之间最后的一丝联系。
同一时刻,二人手中两片骨片残存的防护本源,被祖玉之力强行引爆。
噗!噗!
两声轻响。
两块骨片,尽数化作飞灰。
碎裂刹那,一股灰白洪流猛地炸开。
混杂着封存万古的记忆意念,以二人为圆心向外席卷。
冲击波杀伤力不强,却如巨石投入粘稠死水,硬生生清出一方短暂隔绝残念骚扰的干净空域。
“抓住机会,冲!”
嬴政低吼。
二人将所有余力灌注意念之躯,不再缓步穿行,不顾一切向前狂奔。
视野尽头,那道旋转的灰白光门轮廓,在清空的混沌里骤然清晰一瞬。
身后,冲击波激怒了更多猎手。
四面八方,无数暗影汹涌围猎而来,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群,无声的尖啸铺天盖地,紧追不舍。
滚滚黑影,转瞬就要吞没这片短暂的安全地带。
前方光门飞速放大。
门内翻涌灰雾,星尘明灭,飘来一丝真切的、属于现世的气息。
嬴政怀中人皇剑碎片温热依旧,识海烙印着残缺预言,身后暗影的寒意刺骨侵魂。
仅剩数丈距离。
二人几乎踉跄着,一头扎进旋转的灰白光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