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微缩。
不是金属。
触感近似结晶,带着一丝诡异温润,底下仿佛沉睡着缓慢搏动的脉搏。
他不敢贸然探查。
身躯顺着光滑表层继续下滑,周遭粗大管线缓缓收拢,挤压出一处仅可容身的三角夹缝。
空间逼仄,只能蜷缩。
肩背抵着三面粗糙金属管壁,唯有身下这片结晶表层,勉强托住身躯。
黑暗浓稠如墨。
残片感知几近耗尽,仅剩一缕微弱触觉,勉强扫描周遭构造。
无移动物影,无能量异动,不见暗红丝线追踪。
暂时安全。
林渊缓缓吐气。
呼吸裹着铁锈、腐朽,还有淡淡的血腥。
他没有立刻闭目休养,残存意志尽数沉落体内几处重伤。
左臂骨裂,经脉淤塞三成;后背腐蚀创口仍在渗血,阴寒之力沿着伤口啃噬血肉;灵魂更是千疮百孔,方才暴力扫描撕裂神魂的痛感,还在神经末梢隐隐跳动。
左手艰难撕下衣料内衬,咬在齿间固定。右手探入怀中摸索。
清微临别塞给他的最后一枚天书凝露尚在,小指大小的玉瓶,冰凉贴着掌心。
拔开瓶塞,一滴乳白色液体坠落,精准落在后背伤口。
嘶——
灼烧剧痛骤然炸开。
天书之力与阴寒腐蚀激烈拉锯。
林渊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起,一声不吭。
乳白微光沿着伤口边缘蔓延,如活物般蚕食腐坏血肉,堪堪止住渗血,将那股阴寒暂时封死在创口深处。
余下半滴凝露,细细抹在左臂骨裂之处。
温热力量渗进骨缝,酥麻感缓缓舒展淤塞经脉。
做完这一切,林渊后脑勺靠住冰冷管壁,强行压下狂跳的心脏。
黑暗之中,呼吸慢慢变得绵长克制。
意识未曾停歇。
方才暴力扫描时外泄的信息,逆流涌入脑海的残响碎片,如同汹涌乱潮,在识海里冲撞、翻涌、重组。
“饿……好饿……本源……我缺失的……”
是零七。
不是入耳的声响,是源自生命本能,撕心裂肺的痛苦嘶吼。
林渊清晰感知嘶吼之下深入骨髓的绝望。
一个本不该降生的造物,自诞生起体内便承载两股截然相反、彼此撕扯的力量,时时刻刻承受着被自身存在撕裂的酷刑。
“融合失败。”
短句在残响之中反复回荡,如同烙印,刻在零七意识最底层。
管理员想要融合何物?
污染根须,空间本源。
林渊眉头紧锁,在无边黑暗里反复咀嚼这两个名字。
污染根须,他亲眼见过。
银黑流转,带着吞噬一切的贪婪,凡被触碰,规则扭曲、侵蚀、同化。
夜璃身上的暗种,便是被此物沾染,踏上一场不可逆的失控异变。
至于空间本源。
意念下沉丹田,触到那枚静静旋动的幽暗光点——虚空界盘·残片。
残片力量将近枯竭。
可核心深处,属于空间至高神林苍玄的法则印记,依旧如同永不熄灭的火种,静静燃烧。
世间最精纯的空间本源。
管理员的目标,是强行将这份本源与污染之力糅合?
黑暗里,林渊瞳孔微微一缩。
他忆起零七残响里反复闪现的字句。
新容器……更合适……虚空……空间……
还有一句,让脊背发凉的低语。
样本……他在……我感觉到……同源……
同源。
零七在说,它与林渊,或是林渊体内的虚空界盘,有着深层牵连。
这个念头像毒蛇,缠紧他的心脏。
林渊强压心神,冷静复盘眼下一切。
虚空界盘,是爷爷林苍玄留给他的传承,承载精纯空间本源,是空间至高神崩碎之后留下的核心神器残片。
是他最大底牌,一路走到今日的依仗。
而除此之外。
他修武道,阳刚气血奔涌如龙。
他觉醒天书,阴柔灵力流转经脉。
一刚一柔,一阴一阳,本是水火不容的两条道路。
可在他体内,二者彼此调和,非但不相冲,反而生出微妙的平衡互补。
阴阳同修。
时衍称之万古唯一。
这条路,本身便是调和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
林渊呼吸骤然一顿。
一道惊世猜想如闪电劈开纷乱思绪。
管理员试图融合污染根须与空间本源。
零七是这场实验的产物,最终融合失败。
而他林渊,身躯之内恰好共存空间本源虚空界盘,还有武道与天书平衡而成的秩序之力。
二者,都在调和两股完全相悖的力量。
管理员的实验,并非凭空构想?
阴阳同修这条道路,在遥远古纪元,早已有成功先例?
管理员不是创造,而是模仿。
一股刺骨寒意顺着脊椎,蔓延四肢百骸。
他猛地睁眼。
视线穿透厚重黑暗,似要望穿这座坟场迷宫的深处,窥见幕后那冰冷程序化的管理员。
倘若猜想属实。
那他,他体内的虚空界盘,他万古独一份的阴阳同修,便不是天赋奇遇。
而是一份模板。
零七是失败品,是对这份模板拙劣的复刻。
而他,是自然诞生的原初样本。
这个认知,让浑身血液一瞬冰凉。
来不及深度推演,手腕骤然传来一阵尖锐刺痛。
是夜璃。
准确而言,是夜璃身上的暗种。
纵然隔着层层厚重金属,残片力量濒临枯竭,那一缕与他灵魂共鸣的暗种,依旧将异变波动清晰传递而来。
林渊意识顺着共鸣丝线延伸,感知暗种当下的变化。
银黑流光之中,一丝金意在不断扩张。
先前细若游丝的金色纹路,已经蔓延成指甲盖大小的光斑,散出和虚空界盘高度相似的精纯空间波动。
暗种正在吞噬管理员扫描外泄的能量,自发进行一场更加凶险、无法预判的融合。
它试着将污染根须的力量,与空间本源气息拧在一起。
林渊瞳孔骤缩。
一旦暗种成功,会不会诞生第二个零七?
甚至是比零七更加狂暴、更加失控的版本?
而夜璃,作为暗种宿主……
他不敢继续往下想。
可这个凶险的猜想,也随之变得愈发清晰真切。
管理员不是无中生有,一直在追寻复刻那套早已存在的模板。
模板本身,便是空间本源与秩序力量共存。
而林渊、爷爷遗留的虚空界盘,便是模板的参照物,甚至是模板本身的一部分。
零七是失败的复制品。
他是原版。
这个推论令人不寒而栗,却也撕开一线明悟。
倘若猜想成立,零七不单单只是管理员制造的兵器。
它是与他血脉同源,痛苦扭曲的镜像。
想要破掉管理员的布局,揭开自身与虚空界盘全部的秘密,找到甚至唤醒零七,是一条险路,却极有可能是触及真相的唯一通路。
他必须找到零七的培养室。
要快。
赶在管理员彻底解析他之前,赶在零七被废弃、重塑之前。
林渊深吸一口气,将万千纷乱的猜测压入心底。
仅存的感知,尽数沉入虚空界盘残片。
残片力量几近油尽灯枯,可最基础的空间触觉尚且完好。
他闭上双眼。
弃用肉眼,以空间感知,俯瞰整座坟场迷宫。
管壁厚薄,能量纹路走向,气流微弱的流动轨迹。
残片感知将一切放大,构筑出粗糙,却足以辨明方位的立体图景。
他细细捕捉来自大地深处,微弱却持续的震颤。
震颤源头,和夜璃暗种异变呼唤的方向,高度重合。
不止如此。
林渊眉头微微舒展,嘴角浮起一抹冰冷弧度。
震颤的频率,与虚空界盘最深处的法则印记,隐隐共振。
他抬首,穿过层层金属阻隔,望向震颤传来的方向。
“零七。”
嗓音沙哑,字句里带着近乎偏执的笃定。
“我来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