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深处的阴冷,是一种浸透骨髓的寒。
不见日光、不闻人声,终年淤积的潮气混着陈旧的血腥,死死裹在每一寸空气里,压得人呼吸发紧。铁栏锈迹斑驳,石壁冰冷刺骨,方才两人撞破彼此同属现实秘境入局者的震撼、尴尬、错愕,在这死寂囚牢里缓缓沉淀。
所有荒诞的身份倒置、荒唐的幻境纠葛,在真正的死亡降临面前,全部变得苍白无力。
只剩下沉甸甸的无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和两人各自心底翻涌、无人知晓的心境蜕变。
悠长深邃的牢廊尽头,整齐划一的甲靴踏步声由远及近。
声响沉闷、厚重、规律,像催命的鼓点,一步一步,碾碎最后的喘息之机。
数名身披寒铁重甲、面色冷酷如铁的禁军士兵,手持雪亮长刀,停在囚牢门前。为首士兵面无表情,眼底没有半分人情温度,抬手粗暴拉动锁链。
“哐当——”
刺耳的铁链震颤声撕裂死寂,牢门大开。
“出来。”士兵声音冷硬如冰,“时辰既定,罪人上路。”
死亡的阴霾,彻底笼罩周身。
陈天心脏狠狠下坠,一身柔弱女子的躯壳本就心神脆弱,此刻被绝境压得浑身发颤。他明知必死,却仍生出一丝微不足道的卑微期许,抬头仓促开口,声音带着临死前的干涩:
“军爷……自古死囚临行,皆有断头送行饭。我二人罪至当诛,可否赐一口薄饭,全最后一点体面?”
这番垂死求情,落在士兵耳中只觉荒谬可笑。
士兵双目圆睁,厉声怒斥,语气满是不耐与肃杀:
“放肆!谋逆重犯,株连九族,何体面可言!速速出来,敢再拖延,当场行刑!”
几名士兵不再多言,上前伸手粗暴拖拽。
掌心粗糙坚硬,力道蛮横,死死扣住两人臂膀。陈天三寸金莲步履虚浮,女子躯体孱弱无力,半点反抗之力也无,只能被人踉跄拖拽,跌跌撞撞踏出囚牢。
孟芷柔全程沉默,无挣扎、无辩驳、无神色波动。
此刻的她,褪去了幻境齐王的霸道张扬,敛去了一身权贵锋芒,沉静得近乎漠然,任由士兵押解,稳步随行。
穿过幽深冗长的天牢甬道,尽头刺眼的白昼天光骤然砸落,晃得人双目微眩。
一出牢门,漫天肃杀扑面而来。
这是皇城郊外专属的行刑广场,地势开阔空旷,无草木、无楼宇,唯有光秃秃的青石硬地,广袤冰冷。
四周密密麻麻列阵的禁军铁骑层层合围,刀枪林立、戈甲生辉,无数雪亮兵刃直指场中,寒光映日,森寒慑人。四周高岗之上,挤满了闻讯围观的百姓人头,密密麻麻、鸦雀无声。
无人喧哗,无人敢语。
只有凛冽秋风横扫旷野,卷起满地细沙,呜呜呼啸,如泣如诉,为这场绝境死刑平添无尽悲凉萧瑟。
场中刑台正中,早已备好行刑石垫。
两名赤裸上身的魁梧刽子手伫立在后,肌肉虬结的臂膀布满常年行刑积淀的暗红血痂,手掌宽厚粗糙,各自握持一柄半人高、巴掌宽窄的重刃砍刀。刀身光亮如镜,折射着冰冷日光,刃口锋利得骇人,每一寸都浸染过无数死囚性命。
天威赫赫,生死既定,插翅难飞。
士兵粗暴推搡,将两人狠狠按跪在冰冷坚硬的青石刑台之上。
双膝重重磕落,刺骨的凉意顺着膝盖蔓延四肢百骸,浑身血液几乎都要冻僵。双手被粗绳紧紧反缚后背,动弹不得,头颅被强行按压微垂,唯有双眼尚能视物。
绝境临头,万事皆休。
陈天心头万般唏嘘,侧过头,望着身侧同样被押跪在地、身份依旧成谜的故人,苦涩轻声开口。
风声呼啸,掩盖不住他眼底的无奈:
“横竖都是一死,尘埃落定。到了最后一刻,你依旧不肯告诉我,你究竟是谁?”
孟芷柔发丝被狂风肆意吹乱,贴在苍白脸颊之上,眼底所有情绪尽数沉淀,只剩一片通透的平静。她迎着萧瑟秋风,淡淡开口,声音轻却笃定:
“死生虚妄,结局已定。知晓姓名,徒增牵绊,毫无意义。”
陈天仰头望着茫茫苍天,胸腔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悲悯与通透。
这一场幻境,是他此生最深刻的一堂课。
他堂堂七尺男儿,活了十数年,武力在身、掌控自我、随心所欲,永远是占据主动、不受欺凌、不受摆布的一方。他从前看遍世间情爱、男女纠葛,始终懵懂浅薄,从未共情过半分女子的无奈。
可自从秘境入局,他一朝化为柔弱女子,无武力、无靠山、无话语权。
被老鸨胁迫、被壮汉欺凌、被权贵掠夺、被命运摆布,逃无可逃、抗无可抗,只能被动任人安排人生、拿捏命运。
那些卑微、惶恐、无助、屈辱、身不由己的凄凉,是他一辈子作为男人都体会不到的苦楚。
此刻临死回望,尽数通透。
他轻声长叹,字字皆是肺腑真心:
“我终于彻底懂了。”
“女子这一生,太过被动,太过卑微。看似平和,实则步步身不由己,风雨飘摇、任人揉捏。从前的我,从未换位思考,从未体会过这份弱小与凄凉。今日一遭,终身铭记。”
身旁的孟芷柔闻言,心头巨震,眼底掠过一层极深的动容与释然。
无人知晓,她心底藏着多年无人窥探的执念。
现实中的她,心性高傲、傲骨嶙峋、自尊极强。她深爱陈天,深情入骨、执念许久,却始终死守底线,宁折不弯。她绝不与人共享一人,宁死不做侧室、绝不屈身做妾,这是她多年来死死恪守、半步不退的情爱原则。
可踏入这片秘境,命运让她换了一种活法。
她化身为权倾朝野、手握生杀大权的当朝齐王。
身居顶级权贵,俯瞰世间百态,她亲眼看透了这方天地最真实的规则——
古来权贵男子,三妻四妾、妻妾成群是常态,是世俗规矩,是人人默认的情理。
身居高位,有心爱之人、有枕边妻妾、有相守温存,从不是过错,而是寻常圆满。
短短数日王爷人生,彻底打碎了她多年偏执的心结。
她终于跳出了自己狭隘的执念,看懂了情爱百态,打开了封闭多年的心扉。
原来情爱从不是非我即你、非正即妾的极端。
能心悦一人、能伴其左右、能相守温存、能护其安好,哪怕名分有别,于浮沉乱世之中,已是无数人求之不得的莫大幸福。
过往死死纠结的名分、输赢、尊卑,此刻看来,何其幼稚偏执。
狂风猎猎,孟芷柔眼底所有执拗尽数消融,只剩下彻底放下的通透与释然,轻声开口:
“以前我总执拗己见,寸步不让。可化身权势男儿走过一遭,我才彻底看透。”
“男人掌权在世,随心所欲、择爱而伴、妻妾相伴,本就是世间常态,本就是寻常圆满。”
她转头看向陈天,眼底藏着无人读懂的温柔与释怀:
“是我从前执念太深、太过较真。如今彻底悟了。”
“若能心悦相守、常伴身旁,哪怕委身相随,亦是福分,亦是归宿。能得所爱相伴,何必执着虚名名分。”
这是她最大的蜕变,是生死之前最彻底的心境开解。
陈天不懂她心底深藏的多年情愫与执念破冰,只是顺着自己的悲悯感悟,认真开口:
“可你该懂,那些被择取、被收纳、被动相守的女子,大多身不由己,满心委屈无处诉说。”
“是。”孟芷柔坦然颔首,笑意释然,“正因懂了众生苦,才放下了自己的执念。”
陈天怕她曲解,连忙认真辩驳:
“但我不同。我从不会仗势掠夺、强人所难。我所求的所有相伴,皆是你情我愿,从无逼迫。”
两人临刑前这番走心对话,落在一旁等候行刑的两名刽子手耳中,只觉匪夷所思、莫名其妙。
堂堂谋逆死囚,大难临头、身首将异,不恐不惧、不求活命,反倒在此畅谈情爱执念、人生感悟。
一名刽子手忍不住粗声闷哼,满是不耐:
“真是怪人!死到临头,不思悔过,反倒胡言乱语!”
孟芷柔置若罔闻,世间旁人眼光、世俗评判,此刻早已不值一提。
她死死凝视着身前的陈天,眼底藏着现实中从未敢宣之于口的深情与牵挂,字字沉重,句句真心:
“陈天,你记住我今日这句话。”
“世间待你的方式,从不能只看表面温柔。有些人看似对你强势、逼迫、严苛、不近人情,看似处处针对你,实则只是爱得笨拙、执念太深。”
“最执拗的逼迫里,往往藏着最无人知晓、最深沉的偏爱。”
这句话沉沉落进陈天心底,瞬间搅得他心绪大乱。
陈天一愣暗道:这什么意思?难道这女魔头爱上我了?等等不对,万一他是红姐呢?
万一是老婆谢莉莎故意考验我呢?或者是那调皮的妹妹逗我呢!
一桩桩猜测在脑子里轮番冒出来,他反复回味孟芷柔方才的每一句话,越想越是纷乱,完全拿捏不透身旁这个人的真实身份,心底百般猜想盘旋缠绕,虽然最可能是孟芷柔,但也不排除是红姐,理不出半点头绪。
就在他心神纷乱、百念翻涌之际!
高台之上,一身官袍的监斩官面色肃穆,抬手举起鎏金行刑令牌,目光扫过刑场,声震四野:
“时辰已到——!”
指尖松开!
令牌凌空坠落,“啪”的一声重重砸落案台!
“行刑!”
终局已定,再无分毫余地。
狂风骤停,全场死寂。
围观百姓屏息闭眼,禁军将士默然垂目。
生与死的界限,就在瞬息之间。
所有猜忌、所有执念、所有心结、所有来不及的相认与坦诚,全部来不及诉说。
陈天豁然开朗,抛开所有纠结与迷茫。
一路绝境相随、生死与共,这场缘分真实刻骨,不论身前之人究竟是谁,这份患难情分不假。
他用尽浑身残余力气,迎着漫天死寂,骤然高声嘶吼!
“我不管你是谁!此生与你患难一场,我无怨无悔!我爱你!”
无关名分、无关身份、无关过往,是患难相知的珍惜,是绝境相守的赤诚。
孟芷柔浑身剧震,眼眶瞬间通红,滚烫泪光瞬间崩落,顺着苍白脸颊肆意滑落。
多年执念破冰,心底深情尽数翻涌,可到最后,她幡然醒悟、彻底懂爱,却依旧护不住自己心念之人。
无尽的自责、愧疚、遗憾、不甘,堵满胸腔。
她声音哽咽沙哑,带着撕心裂肺的无力,轻轻呢喃:
“我知道……我都知道……只恨我醒悟太晚……只恨我无能……终究护不住你……”
话音未落!
身后两柄寒光彻骨的大刀,同时高高扬起!
凛冽刀光刺破长空,映着落日残阳,冰冷、决绝、不留余地!
下一瞬!
刀光骤落!
两道沉闷厚重的血肉声响几乎同一时间炸响在刑场之上!
猩红热血喷涌而出,泼洒在冰冷的青石地面,触目惊心。
两道身躯软软瘫倒、头颅滚落。
旷野秋风再度呼啸而来,卷起满地血腥,吹散了最后两句未说出口的遗憾,吹散了一场荒唐刻骨、绝境悟心的人生。
刑场依旧肃穆,天地依旧寒凉。
无人知晓,这一场身首异处的死刑,落幕了两段固执多年的心结。
陈天悟尽女子苍生疾苦,懂悲悯、懂珍惜、懂温柔。
孟芷柔破尽情爱偏执执念,放下名分枷锁,看懂真心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