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辣辣的气味,混混们逃跑之后并没有消失,反而像一张无形的大网一样将整个荒坡笼罩了起来。
沈青禾没有动,眼睛也没有眨一下。她静静的站着,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上还有暗红色的粉末。夕阳的余晖洒在她的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蜿蜒的山路上。
风很凉爽,吹起了她额前的碎发,但是她的眼睛却比秋天的寒风还要冷酷。
灌木丛后面,一些之前探头探脑,想看热闹的村民已经缩回了脑袋。刚才一声惨叫和随之而来的寂静就变成了沉重的一击击打在每一个人的心头之上。他们不敢出声,连呼吸都要轻一些,怕是有一点动静就会被女人听见。
这种恐惧不是因为刀锋到来了,而是因为不知道刀锋什么时候才会到。
他们不知道那包红粉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那个女子还有多少手段。在他们的印象里,沈青禾已经不是被休弃了,无依无靠的小女子了,而是一个会用邪术的,果断狠辣的危险人物。
视线尽头,村长跌跌撞撞的往山下跑。
开始的时候他走得十分镇定,因为是有备而来,带着七八个壮汉,气焰很嚣张。就在沈青禾扬起辣椒粉的时候,他的脚步突然就乱了。虽然没有看到三人惨死的样子,但是听到突然传来的凄厉的叫声和四周压抑的寂静,也会让一位活了六十多年的老油条心中一紧。
“有鬼啊,真的有鬼啊。”
村长脑子里只有这一个想法。
他不敢回头,也不敢停留,甚至顾不上整理歪斜的长衫。拐杖不知何时已遗落,他双手提着裤脚,深一脚浅一脚的奔跑,好几次险些被路边石块绊倒。
身后山路上传来枯枝折断的声音,每一声都像是铁锤敲打在人的神经上。他总觉得有人用冰冷而锋利的目光盯着自己,仿佛刀锋一样刺进自己的脊梁骨里。
他在心里怒吼,“快跑,再慢一点就来不及了!”
心里很气愤,两条腿也是一步比一步大,本来挺直的腰背由于极度惊恐而弯了下来。平时颐指气使,横肉满脸的脸此时涨成了猪肝色,在粗重的喘息中唾沫飞溅,也不顾得上擦去。
之前对他阿谀奉承,唯命是从的村民们,此时此刻竟没有一个人敢上去搀扶。他们躲在自己家的门口或者田埂边上,借助柴堆,树丛等做掩护,在远处观看这一幕。
没有人发笑,也没有人议论。
人人不敢说话。
之前关于妖妇,败坏村子名誉的流言蜚语此时此刻都咽回了肚子。比起被休弃的女人所造成的声名狼藉,保住性命才是最重要的。
沈青禾的目光一直盯着那个狼狈的远去的背影。
等村长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处的树林里,再也看不到一丝一毫的痕迹时,她才慢慢收起视线。
翠儿和二丫才从石屋后面小心的探出头来。
翠儿紧紧抓着衣角,脸色还是十分苍白,眼里全是惊慌失措的表情。她往远处看了看,又把目光转到了沈青禾身上,嘴唇微微张开好像要说什么,但是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二丫蹲在地上,手里拿着账本,眼睛盯着地上混混们丢下的扁担和乱糟糟的脚印。她的脸上充满了好奇,还带有些许兴奋的红晕。
翠儿小声说道,“姑娘,”她的话有些发颤,“村长……走了?”
沈青禾没有马上回答。
她抬脚轻轻碾过脚下已经踩碎的枯叶。叶片发出细碎的声音,在寂静的荒坡上显得十分清楚。
之后她的嘴角就微微上扬了。
并不是笑,只有一道很淡,很冷的弧度。
冷笑没有一点温度,只觉得在掌握全局之后才有一种从容不迫,嘲弄别人的姿态。她笑村长的愚蠢,笑旧势力不堪一击,也笑这一招产生的震慑效果。
这就是威慑力。
不需要解释,也不需要辩解,只需要展现实力,就足以让对手在恐惧之中自乱阵脚。
“走了。”她淡然的说,语气十分平静,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一样。
转身之后,她的目光就落在了翠儿和二丫身上。
“收拾好地面上的东西。”她指着那根扁担以及其他的东西说道,“不要留下痕迹。以后寨子里的东西,不管是粮食还是工具都要登记清楚。二丫记账,翠儿收拾现场。”
“是的。”二丫马上答应下来,拿过账本站起来把散落的东西收拾起来。
翠儿也放开手中的东西,点了点头之后就赶紧上去帮忙。
沈青禾站在高处看下面两个人忙碌的样子,又抬头看了看天空。夕阳已经落山了,天边还有一片淡淡的紫红色。山风开始变冷了,已经是深秋的时候了,但是她并不觉得冷。
荒坡上现在已经不像是之前了。
之前压抑,紧张,一触即发的冲突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肃杀之后的宁静。安静并不是和平的意思,在秩序重建之后所达到的一种稳定状态。
村民们不会再轻易来找茬了。
在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人敢说驱赶,拆棚子的话了。
沈青禾明白这是第一步。
要在这一片土地上站稳脚跟,光有辣椒粉是不够的。还要更多的砖瓦,更多的人力,以及一套行之有效的制度。
但是她并不着急。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路也是一步一步的前进。
她把锄头从石头屋子的墙壁上拿下来,擦拭干净之后就走到灶台那里去了。还有一半的热水没有喝完,正好可以用它来洗手去除掉手上的味道。
翠儿,二丫做完事情之后也围了上来。
“姑娘,今天晚上吃什么呢?”二丫一边擦着手一边问道,眼睛亮晶晶的。
沈青禾看了一眼锅里剩下的米粥,想了想之后说道,“煮些野菜汤,放点盐,吃饱了才有劲干活。”
“好的。”二丫高兴的答应一声,然后就跑过去添柴。
翠儿在一旁看着沈青禾做饭。火光照在她的脸上,使她显得很坚定,很平和。
此时荒坡上已经没有了流言蜚语,也没有了威胁。
只有三个女人,一口铁锅,一片将要开垦的土地。
远处的山林中传来几声鸟鸣,十分清脆动听。
沈青禾舀了一勺热水浇在灶膛里的灰烬上,腾起一阵白烟。
她往远处的夜空里望去。还没有等到星星全部出现的时候,但是她知道天总会亮起来的。
山下小镇上有关荒坡妖妇的流言以另一种形式悄悄流传着。
不再是鄙视或者嘲笑,而是带着一些畏惧和猜测的低声议论。
这些声音被风吹散之后,就会汇聚成一股力量,使新城慢慢发展起来。
沈青禾把勺子放下来,拿了一块干净的布巾把手擦干净。
“睡觉吧。”她说,“明天要早起种菜。”
翠儿和二丫互相看了一眼之后,都点头答应了,然后各自回房睡觉。
沈青禾自己坐在石屋外面的地方,借助着月光来查看手中辣椒粉袋子的情况。少了好多,但是也可以应付接下来的几次麻烦。
她把袋子小心地收好,放到了贴身的衣袋中。
晚风吹来远方溪水潺潺的声音。
非常安静。
但是这样一种宁静的状态会使人感到很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