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九,清早。
乐义宝到济仁堂的时候,偏房里已经生好了炭炉。周小子比他先到,把条案擦过了,瓷管、纱布、剪刀、铜针摆得整整齐齐。小顺蹲在炭炉边,拿竹片拨火,铜壶嘴里的水汽细细地冒。石柱和栓子留在后巷看棚子,老赵和老钱在那边帮忙搬料。
辰时刚过,贝业熙的车到了。郑厨子和吴师傅跟着进来。郑厨子的手还吊着,但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吴师傅走路也不怎么瘸了。
周小子把瓷管取出来,开始调药。郑厨子解开纱布的时候,何郎中从条凳上站起来,凑近看了一眼。伤口边缘的红肿已经全消了,中间那汪黄绿色脓早没了,底下露出的筋周围长满了一层新鲜的粉红色肉芽,把伤口填了大半。何郎中的眉头动了一下,嘴唇抿了抿,没说话,退回去坐下了。
“再换两天。”乐义宝说,“新肉长满就能收口了。”
郑厨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攥了攥拳,又松开。他试着弯了弯右手手指,疼,但指头动了。
“能动了。”他说,声音有点哑。
吴师傅的腿也换完了药。周小子包好纱布,吴师傅站起来走了两步,比昨天又稳了些。
送走贝业熙和两个病人,何郎中还没走。他坐在条凳上,看着条案上那只装提纯液的瓷管。
“三少爷。”
“何伯伯。”
“这药,跟金疮药不一样。金疮药是止血生肌,你这药是先把烂肉清干净,再长新肉。路子不一样。”
乐义宝看着他。
“何伯伯看出来了。”
“看了好几天了。”何郎中说,“粗膏和提纯的,效果不一样。粗的能用,慢。提纯的干净,快。还有,这个药,用完得多看一会儿。我看了几天,敷完药的那半个时辰最要紧。”
乐义宝没有接话。何郎中也没有追问。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腊月初十,何郎中的年轻媳妇来了。纱布揭开时,痂周围那圈红消了大半,底下发白的地方变成了正常的粉色。但乐义宝看见伤口外侧的皮肤上,起了几颗小红点,针尖大,散在胳膊上。
“痒不痒?”他问。
妇人想了想:“有点。昨晚痒了一阵。”
乐义宝拿放大镜看了那几颗红点。疹子小,周围没有肿,按上去不硬。他转头看周小子。
“今天停药。换蒸馏水敷一天。明天再看。”
周小子点头,把提纯液的瓷管收起来,换了空白瓷管。
腊月十一,红点消了。妇人说“不痒了”。周小子重新用提纯液敷上,之后没再出现红疹。乐义宝在本子上记:轻度过敏,停药一天缓解,续用未见复发。
腊月十二,郑厨子来了。纱布揭开时,伤口收成了一条细缝,周围只有一圈浅浅的印子,是新生的皮肉。贝业熙拿放大镜看了很久,拿手指按了按,又让郑厨子弯了弯手指。五个指头都能动,虽然还使不上大力气,但比前几天好太多了。
“可以收口了。”贝业熙说。
周小子换了最后一次药,纱布比之前缠得薄了些,让伤口透气。
“明天再来一次,换薄纱布就行。”乐义宝说。
郑厨子站在条案前面,看着自己的手。他把右手翻过来,又翻过去,指头一个一个屈伸着。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乐义宝。嘴唇动了两下,像是要说什么,最终只是把手往胸前一抱,弯了弯腰。没说话,转身走了。
贝业熙留在偏房里,把这几天的记录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他把本子合上,搁在条案上。
“明天张副官还要来。”他说。
乐义宝抬起头。
“他来,要看收口的。”
乐义宝看了贝业熙一眼。贝业熙没再说别的,拿起木盒,转身出了偏房。
腊月十三,上午。
张副官到了。他没带上次那个年轻随从,只带了一个马弁,站在济仁堂院子里,没进偏房。乐镜宇从账房出来迎他,两人在院子里说了几句话。
辰时过了一刻,郑厨子来了。他右手没再吊着布带,自己走进来的。张副官站在院子里,目光落在郑厨子那只手上。
偏房里,周小子揭开纱布。伤口收成了一条细缝,周围只有一圈浅浅的印子。郑厨子把右手举起来,在张副官面前慢慢弯了弯手指,又攥了攥拳。虽然握不紧,但五个指头都动了。
张副官没说话。他往前走了两步,凑近看了看郑厨子的手。手背上有一小块皮肤颜色偏深,像是什么时候起过疹子,褪了之后留下的印。
“这怎么了?”张副官问。
“前几天起过几个小红点。”郑厨子说,“三少爷让停了一天药,后来就好了。”
张副官看了乐义宝一眼,没说话。他又看了看郑厨子的伤口,细缝在窗光里几乎看不出来,只有一层薄薄的粉皮。
“这是治了多少天?”
“从腊月初六开始换药。”乐义宝说,“今天腊月十三。七天。”
张副官盯着郑厨子的手看了好几秒。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乐义宝。
“你几岁?”
“四岁。”
张副官嘴角动了一下。他从怀里摸出一只烟卷,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没点。他把烟卷夹在耳朵上,转身往账房走。
“七爷。”
乐镜宇从偏房门口直起身,跟了过去。两人进了账房,关上门。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账房门开了。张副官从里面出来,乐镜宇跟在后面。张副官手里多了一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火漆封着,上面压着济仁堂的印章。信封里装着这几天的记录抄本,乐义宝口述、周小子代笔、贝业熙核过的那份。张副官把信封揣进怀里,拍了拍,确认放稳了。
他走到院子里,回头看了乐义宝一眼。
“督军那边,我去回话。”他说,“车皮的事,过了年就办。棉花的事,开春再说。但这药,”他顿了一下,“督军要的量,不止这一点。”
乐镜宇拱手:“张副官放心。后巷那边已经在扩,开春之前,量能翻一番。”
张副官点头,转身朝马车走去。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偏房。周小子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只装提纯液的瓷管。张副官的目光在瓷管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来之前,他又看了乐义宝一眼。
“你那个方子,写清楚。下回我来,带回去给督军看。”
乐义宝点了一下头。
张副官放下车帘。马弁一甩鞭子,马车碾过石板,出了济仁堂的院子。蹄声和车轮声在巷子里响了一阵,渐渐远了。
乐镜宇站在院子里,等马车声彻底消失,才转身回了偏房。他看了乐义宝一眼。
“听见了?”
“听见了。”
“方子,你打算怎么写?”
乐义宝想了想。“分两部分。前半段写培养,米汤换玉米浆,瓷盘,温度,周期。后半段写提纯,酸化,萃取,反萃取,蒸干。每一步的用量、时间、观察结果,都写清楚。但不写菌种来源,不写最初怎么发现的。”
乐镜宇点头。“够了。张副官要的是能看懂的东西,不是全部。全部的东西,等以后再说。”
他停了一下,又问:“张副官要的量,后巷供得上?”
乐义宝想了想。“得扩。后巷的棚子不够。得再搭一个,瓷盘得再进三十只。”
乐镜宇点头。“瓷盘的事,我让孙掌柜去博山订货。棚子的事,我让孙掌柜安排人过去搭。老赵、老钱、老孙、老李,四个人够不够?”
“够。搭棚子的事他们来,周小子盯着就行。我明天去后巷看看架子怎么摆。”
“嗯。”
乐镜宇出了偏房。乐义宝坐在条案后面,把今天的记录补上。郑厨子收口,吴师傅红肿全消,何郎中的年轻媳妇痂褪,两个新病人都在好转。他又翻到前面一页,把张副官来查看收口的事也记了一笔:腊月十三,张副官到济仁堂,查看郑厨子伤口收口情况,取走记录抄本一份,回奉天复命。
他合上本子,抬头看周小子。
“明天回后巷。孙掌柜会派人来搭棚子。”
周小子点头,把用过的纱布收进木桶里。
腊月十四,后巷。
乐义宝到的时候,孙掌柜已经安排人来了。四个大人,都是济仁堂的伙计,一个姓赵,一个姓钱,一个姓孙,一个姓李。孙掌柜管他们叫“老赵、老钱、老孙、老李”。四个人扛着木料和竹竿,在院子里量地界。
乐义宝蹲在地上,拿碎瓦片画了个草图,标出架子的位置、炭盆的位置、瓷盘的排数。老赵看了看图,又看了看旧棚子,心里有了数,招呼老钱和老孙开始搭架子。老李负责挖坑埋柱子,铁锹下去,土翻上来,动作利落。
石柱和栓子负责递工具,小顺在旁边捡碎木屑。周小子拿线绳拉直了,帮老赵定架子的横杆位置。乐义宝在旁边看着,偶尔拿竹片在地上点一下,告诉老赵哪根杆子该往哪边挪。
棚子搭到一半,孙掌柜从济仁堂又过来了,手里拿着一张订货单。
“瓷盘订了三十只,博山那边说年前能到。”孙掌柜把单子递给乐镜宇看了一眼,又收起来,“三少爷,你看看新棚子摆多少盘子合适?”
乐义宝走进新棚子,量了量架子的间距。“一层摆四只,摆三层。两面架子,一共二十四只。剩下的搁旧棚子。”
孙掌柜点头,记下来。
中午,奶娘从乐府送了饭过来。四个伙计加上周小子、石柱、栓子、小顺,十来个人蹲在院子里吃。杂面粥,馒头,咸菜。风从巷口灌进来,粥喝到一半就凉了。老赵拿馒头掰开夹咸菜,三两口吃完,又去接着搭架子。
下午,新棚子的架子搭好了。竹竿横平竖直,白布顶子绷得紧紧的,四角用青砖压住。炭盆搁在架子底下,两个,一个在左,一个在右。温度计挂在中间,试了试,棚子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了好几度。
乐义宝蹲在新棚子里,拿竹片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两个,三个圈连在一起。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周小子。”
周小子从旧棚子那边走过来。
“以后新棚子这边,石柱管记录,栓子管瓷盘,小顺打杂。老赵他们四个,每天来帮忙搬料、烧火、看温度。你跟着我,提纯的事你来动手。”
周小子点头。
“明天去济仁堂,把郑厨子和吴师傅最后一遍换药做了。何郎中那边,你顺便去一趟,跟他说后面不用来了,药的事,我大伯跟他说。”
周小子点头。
“然后你去天津,再跑一趟洋行。乙醚不够了,分液漏斗再买两只。钱找大伯要。”
周小子把每件事都记在脑子里。他话少,但乐义宝说的每一件,他都不会漏。
腊月十五,傍晚。
周小子从天津回来,带了两只分液漏斗和一瓶乙醚。乐义宝在后巷等着,把新棚子的架子又检查了一遍。老赵和老钱把瓷盘架又加固了一层,老孙和老李把炭盆里的火生好,试了试温度。
“博山的瓷盘,年前能到。”周小子说。
乐义宝点头。他站在新棚子中间,看着空荡荡的架子。三十只瓷盘一到,加上旧棚子的十几只,同时能养四十多盘霉。粗制品的产量能翻两倍,提纯液也能多攒一些。
他蹲下来,拿竹片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两个,三个圈连在一起。
“周小子。”
“嗯。”
“开春之后,后巷这边你来管。石柱管记录,栓子管瓷盘,小顺打杂。老赵他们四个听你调。提纯的事,你跟着我做。”
周小子看着他。
“那你呢?”
乐义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看了看旧棚子,又看了看新棚子,最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周小子脸上。
“我管方子。药怎么做,我来定。药做多少,你和大伯商量着来。”
周小子沉默了一会儿。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点了一下头。他转身去旧棚子里把炭盆里的火埋好,又去新棚子检查四角的白布有没有压严。
乐义宝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云被风推着往东走。腊月十五,离年关不远了。张副官带着记录回奉天了,开春之前,后巷的量得翻一番。贝业熙那边要看记录,何郎中那边还在等消息。母亲的胸口,他前两天听见又咳了。
他闭上眼,在意识深处唤了一声搜索框。
“搜索:青霉素提纯后如何做成口服剂型。”
搜索框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井口又堵住了。然后,一行极短的字浮出来。
“1916年条件下无法制成口服剂型。需注射级纯度。注射级需冷冻干燥或真空分装。均不具备。”
他睁开眼。
不急。一步一步来。眼下先把量做上去,把张雨亭那边的车皮和棉花定下来。口服剂型,那是后面的事。
他转身回棚子,把架子上的瓷管又数了一遍。十二只粗制品,一只提纯液。够眼下用。等瓷盘到了,量就能上去。
周小子从新棚子里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三少爷,天黑了。”
“回了。”
三人出了巷子。李二把骡车停在巷口,车帘掀着。乐义宝爬上车,周小子跟在后面。石柱留在后巷看棚子。骡车拐出巷口,上了正阳门外的大街。
天已经全黑了,街面上没什么人。铺子大多上了板,只有几盏路灯在灰蓝色的冬夜里亮着,光又薄又冷。乐义宝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周小子坐在他旁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回到乐府,晚饭已经过了。奶娘在厨房里留了饭,乐义宝随便吃了几口,回了自己屋里。点上油灯,把本子掏出来,把今天的记录补上。日期、后巷搭棚、瓷盘订货、天津买设备、张副官带记录回奉天、下一步安排。一笔一划,写在纸上。
写完了,他把本子搁在枕头底下,吹灭灯,躺下。
腊月十五,离年关还有十五天。
(本故事为架空虚构,文中组织与现实中任何政党、政治团体无关在此声明)
(第二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