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屋内油灯已经燃耗大半，灯芯结出一团厚实灯花，噼啪一声轻轻爆响，昏黄焰苗骤然晃荡，土墙上投出的重重人影随之伸缩摇摆。沈穗坐在木桌一旁，指尖按着摊开的麻纸伤亡名册，炭笔尖磨得有些钝，划过纸面留下粗重墨痕。名册上一个个名字旁或画圈、或划斜杠，圈住的是战死弟兄，斜杠标记重伤。砚台表层凝起一层干硬墨皮，她笔尖蘸墨，带起细碎墨屑散落在纸页边角。
老谷坐在桌子对面，正将一路携带的各色文书分门别类整理堆叠，捡一块棱角平滑的石块压在纸册上角，防止夜风掀动。左臂绷带松脱往下滑了一小截，他抬手向上捋紧绷带，指节扯动伤口，肩头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眉头快速蹙了一下，转瞬便又舒展开。案角酒葫芦静静斜靠着木柱，葫芦口塞子扣得严实，一路奔波他始终没有拔开饮上一口，眼下府中人在，更不敢动半分。
窗外巡夜梆子声由远及近，笃、笃两声，声响沉沉落进院落，之后渐渐飘向街巷深处。紧随其后巷子里几声狗吠突兀响起，短暂喧嚣过后重归寂静。墙根下秋虫唧唧鸣唱，穿堂风钻过窗纸缝隙，吹得窗纸簌簌震颤。夜空薄云流动，月光时隐时现，零碎的清辉透过窗纸小洞，在地面投下星星点点晃动的光斑。
院子里断续飘来伤兵低声交谈的动静，偶尔夹杂几声压抑的闷咳，隔着薄薄土墙传进屋内，听来朦朦胧胧。
屋外响起三下轻重有度的叩门声，不疾不徐，带着官府办事特有的分寸感。老谷抬眼朝着门边望过去，沈穗手中炭笔一顿，笔尖在麻纸上点出一小团墨灰。二人对视飞快交换一眼，都听出叩门并非私访，是公事上门，气氛瞬间敛去几分松弛。案头油灯火光微微摇晃，将二人的剪影在土墙上微微晃动，老谷的手悄然往文书堆边上挪了半寸，护住几份关键关文，防备来人贸然翻看。
“沈主事在吗？粮曹府王属吏过来录档问话。” 驿卒的声音隔门板传进来，压得很低。
“请进。” 沈穗开口，嗓音熬了整夜带着几分沙哑，却依旧清亮平稳。
木门吱呀向内推开，门外夜里的寒凉气流一并涌进屋子，油灯焰苗被冷风压得矮下去大半，土墙上人影猛地缩作一团。王属吏迈步走入，身后跟着一名年轻书吏，怀里抱着一摞空白麻纸，手上攥着一支饱蘸墨汁的墨笔。二人衣衫外还沾着夜露浸出的潮意。王属吏目光扫过桌面摊开的名册与堆叠整齐的文书，才看向沈穗，微微拱手。书吏初入屋内，目光下意识扫过屋角，留意周遭陈设，恪守属吏办事察视周遭的习惯，却不多言半句闲话。书吏腰间悬着小小的墨囊，走路的时候轻轻磕碰腰带，发出极细微的哗啦声响。
“深夜叨扰沈主事，还望海涵。卢大人吩咐，命在下过来问询黑风口遇伏全部经过，录入府中档案存底。”
“理应配合。” 沈穗微微颔首，示意旁边长凳，“属吏请坐。”
王属吏也不客套，拉过木凳落座，书吏立在他身后，铺开麻纸，持笔抬眼静待问话记录。王属吏指尖轻轻叩击木桌桌面，咚咚轻响在安静屋内格外清晰，开门见山发起问询。木凳凳腿老旧，落座时发出一声微弱吱呀，王属吏顿了顿，待声响消散才继续开口，举止处处透着官署养成的审慎。
“先说遇伏的具体时辰、地点，契丹游骑总人数，对方统领身份。”
“昨日申时初，行至黑风口峡谷中段偏东，乱石坡一带。” 沈穗炭笔轻轻搁在砚台边沿，发出细微磕碰声响，“契丹游骑约莫百人，为首是一名契丹小统领，腰牌铸狼头纹饰，阵前已经当场射杀。”
书吏笔尖飞快游走，笔尖摩擦麻纸，沙沙声响不绝于耳。王属吏点了点头，继续追问：
“出发之时护粮队总人数，当时如何排布防备？”
“启程之时护粮队一共三百人。” 沈穗指尖轻轻点向名册上密密麻麻的人名，指腹蹭过麻纸粗糙的纤维，“进入峡谷之前派出前哨探路，前哨未能察觉山坡暗藏伏兵。敌骑自两侧陡坡冲杀而下，先放箭，之后发起冲锋。我们把粮车围成环形圆阵，盾兵在外构筑防线，弓箭手于阵内还击御敌。”
她没有细说三才护粮阵的排布细节，也不夸耀调度之功，只平铺直叙发生过的事实。指尖顺着名册一行行人名缓缓划过，不少名字旁边已经画上圆圈，那是永远留在黑风口的弟兄，她的语速平稳，听不出起伏，唯有指节悄悄收紧了几分。墙外又传来一阵巡夜梆子，声声缓慢，一点点消磨着沉沉夜色，屋内所有人都静待下一轮问话，空气绷得紧紧的。
王属吏眉梢微微抬起，眼里带着几分探究：
“三百护粮队大半是粮栈出身杂役罢了，如何能够硬生生扛住百人契丹骑队的猛攻？寻常州郡兵卒，都很难顶住契丹一轮冲锋。”
“队伍之中掺有不少退伍边兵。” 沈穗语气不起波澜，指尖摩挲名册上 “陈虎” 二字，名字侧边重重划下两道斜杠，标记重伤，“陈虎陈统领带队在阵线最前方死战，弟兄们个个舍命相搏，才勉强撑到烽烟传出去。”
“点燃烽烟之人是谁？” 王属吏继续追问。
“是阿桃。” 沈穗如实作答，“她带着两名队员潜行赶赴烽燧点火，同行两名队员留下来断后，不幸战死，才得以把烽烟升上峡谷上空。”
王属吏顿了一瞬，扭头示意书吏把这句也记录在册。书吏笔头不停，麻纸上墨字一行行不断延伸。书吏运笔飞快，偶尔墨汁过多，便停下用小刀刮去纸面上晕开的墨团，再继续誊写，恪守府衙录档的规矩。
接下来又接连询问伤亡数字、粮食损耗、俘虏处置等条目，沈穗一一据实应答：战死一百八十七人，重伤二十三人，轻伤六十一人；粮食损耗三万零七百石；生擒契丹游兵七人，全部交由河东州府处置。报出的每一组数字都清晰干脆，既不夸大惨状，也不刻意遮掩折损。
老谷坐在一旁默不作声，只是指尖轻轻敲击桌角，目光落在王属吏脸上，不动声色观察，并不插言打断问询。窗外夜风一阵阵加剧，窗纸被吹得哗哗作响。院外隐约传来伤兵压抑的咳嗽声，穿透土墙飘进屋内，王属吏闻声，眼皮微微跳动，却没有分心转头望向院门。
问话完毕，王属吏让书吏将笔录全文高声诵读一遍，逐项核对，确认记录没有出入，才命书吏把麻纸收拢叠好。他站起身，抬手拍落官袍下摆沾染的少许尘土。
“情况都已经记录归档。沈主事一路辛苦，早些歇息。后续如何处置，府中自有指令，改日会再行传召。”
他半句没有提及节度使召见，也不谈及后续合作粮运事宜，仅仅完成录档差事，便打算告辞。
沈穗没有主动追问，只是微微躬身：“有劳属吏深夜奔波。老谷，代为相送。”
老谷应声起身，陪着王属吏与书吏向外走去。屋门再度开合，夜里的寒气来去一瞬，油灯火苗又摇晃数下，才重新稳住光亮。门外脚步声渐行渐远，一点点消融在街巷夜色当中。廊下悬挂的旧灯笼被夜风吹得来回晃荡，昏红光斑在地面来回扫动，映着几人离去的背影。巷口还有府衙差役的影子一闪而过，依旧在暗中监视驿馆周遭动静。
屋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灯芯持续燃烧细微噼啪声。沈穗依旧坐在桌边，目光落回摊开的伤亡名册之上。炭笔留下的一道道墨迹，记着一个个鲜活弟兄的名姓，有的面孔她熟稔，有的仅仅听过名号，如今尽数埋骨黑风口南坡。她拿起炭笔，蘸上少许墨，把方才王属吏问询核实过的条目，在名册边角轻轻打上细小记号，方便往后核对备查。砚台里的墨汁经过长夜，表层凝起一层薄薄的墨皮，下笔之时炭笔轻轻将硬皮戳破。
老谷送完人折返回来，反手合上屋门，门闩咔嗒一声卡合到位。夜露沾湿他的袍角，带进来一缕院中的药草苦涩气息。
“只做录口供存档，不提节度使，不提后续合作。” 老谷低声开口，左臂一动，伤口又传来一阵钝痛。他微微侧过身子，借着桌沿遮掩，悄悄活动臂膀舒缓痛感。
“嗯。” 沈穗轻声应道，指尖按在名册纸页边缘，粗糙麻纸硌着指腹，“身在他人地界，主动权不在我们手上。静候吩咐便是。”她把炭笔搁下，手掌轻轻抚过名册上一个个圈记的名字，肩头微微下沉，难掩满身疲惫。屋外断续传来伤兵几声低低的呓语，隔着土墙幽幽飘进屋内。
抬眼望向窗纸，外头映出远处军营点点火把晃动的橘色光影，朦朦胧胧，隔着窗纸看一片模糊。
灯花又一次爆开细碎火星，摇曳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稳稳伫立，不见晃动。桌上那半叠文书被穿堂微风微微掀起一角，老谷伸手伸手轻轻将纸页按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