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盏里的油熬到了底，灯芯歪在一边，燃着最后一点昏黄的焰，把土炕的影子拉得斜长。灯花时不时噼啪爆一下，光影晃过炕沿，落在阿桃垂着的发梢上。她坐在炕边的小板凳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盹，手背还搭在陈虎的腕脉上，指尖沾着点暗褐色的药渣。她睡得浅，夜里醒了好几回，每次都探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就重新换过凉水布，敷在他额角。炕边地上散落着好几块换下来已经焐热的湿布，布面沾着淡淡的药渍，是大半夜一次次更替留下的。院外隔一阵便传来伤兵零星的梦呓与闷咳，隔着土墙隐隐渗进来，搅得人没法安安稳稳入眠。
忽然，指腹下的脉搏跳了一下，比之前沉滞的跳动有力些。阿桃猛地惊醒，头往前一栽，差点磕在炕沿上。她连忙稳住身子，指尖还按在他腕上，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只当是自己睡迷糊了的错觉。她凑近了些，借着残灯的光看陈虎的脸，他眉头依旧紧蹙着，脸色苍白得像炕边剥落的墙灰，嘴唇干得起了细碎的皮，泛着点死白。油灯残火摇曳不定，明暗交替映在他脸上，分不清那一丝微弱的生机究竟是真实，还是灯火幻化出来的虚影。
她刚要收回手，陈虎的手指动了动。攥着断刀的那只手，指节微微蜷缩，像是下意识想把刀柄握得更紧些。喉咙里发出一声很低的闷哼，气音很重，裹着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炕边陶碗里残留的凉水静静搁在地面，水面映着残灯摇曳的影子，微微荡开细碎涟漪。屋角蟋蟀断续的鸣啼倏然停歇，整间小屋只剩下陈虎粗重浑浊的呼吸来回回荡。
阿桃一下子捂住嘴，掌心压着嘴唇，才没叫出声。她眼睛一下子就热了，水汽蒙了满眼，凑得更近，声音压得又轻又抖，气音都发颤：“陈大哥？你醒了？”鼻尖萦绕的草药苦味混着血气不断往鼻腔里钻，她强忍着酸涩，不敢发出半分呜咽，怕震动到炕上重伤的人。
陈虎的眼皮动了动，很重，像是压着千斤的砂土。他慢慢掀开一条缝，眼里蒙着层水雾，看不清人，只模糊看见个影子。他动了动嘴唇，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粗木，断断续续：“粮……”
“粮车都没事！” 阿桃连忙接话，怕他着急扯动伤口，身子往前倾了倾，“都安置在官仓外场了，有弟兄守着，封条半分没动。”他眼底涣散的光点微微聚拢几分，好似听到心头最记挂的事，紧绷的肩肌有一丝松弛。
陈虎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完全听清，眼皮又往下垂，像是要重新沉进黑暗里。阿桃急了，轻轻晃了晃他的胳膊，又不敢太用力，指尖只敢碰他没受伤的小臂：“陈大哥？你别睡，我去叫沈姑娘！”
她连忙起身，凳子腿蹭过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见陈虎的眼皮又动了动，才掀了布帘往外走，脚步放得快，却没敢踩重，鞋底碾过地上的草屑，沙沙轻响。布帘边角扫过炕沿，带起一缕药味混着淡淡的血腥气，在狭小的里屋缓缓散开。院外远处，守夜队员换岗的金铁轻响隐隐飘来，微弱得几乎要被夜色吞没。天边的鱼肚白一点点晕染开，薄薄的微光顺着窗纸缝隙渗进屋内。廊下零星传来伤兵辗转反侧的动静，熬过整夜，不少人也在盼着天光破晓。
外屋的灯还亮着，沈穗坐在桌旁，面前摊着伤亡名册，炭笔搁在砚台边。她没睡，正对着名册核数，指尖点过一个个名字，心里默数，指腹沾了点炭灰。听见里屋的动静，她猛地抬头，炭笔差点碰翻砚台，墨汁晃了晃，漾出细碎的波纹。老谷靠在对面长凳上闭目休憩，本就睡得警醒，闻声也立刻睁开双眼，抬眼望向里屋布帘方向。他腰间酒葫芦安安稳稳贴着衣袍，一夜始终不曾动过。老谷身子微微坐直，原本倦怠的神色一扫而空，凝神等候消息。连日奔波劳顿刻在二人眉眼之间，眼下乌青浓重，却在这一刻尽数绷起精神。
“沈姑娘！” 阿桃掀帘进来，声音发颤，带着压不住的哭腔，“陈大哥醒了！他刚醒了！”
沈穗刷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道长痕，声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她快步往里屋走，裙摆扫过桌角，带得那叠文书晃了晃，最上面的一页滑下来半寸。走到房门口，她猛地停住脚步，抬手停在门扉上，没立刻进去。她稍稍定了定呼吸，不愿带着仓促慌乱的模样冲到炕前，生怕惊扰刚刚回过来一丝生气的陈虎，扶在木门的手指在木纹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布帘之后，又传来一声微弱的咳嗽，短促无力，揪着屋外几人的心弦。门外拂晓的冷风钻进来，吹动她粗布短打的衣角，她稳稳站定，再将起伏的气息缓缓平复下去。
她就着外屋透进来的灯光，往屋里看。陈虎半睁着眼，脸转向门口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油灯的残焰晃了晃，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眉头还蹙着，却没了之前昏迷时的沉郁。地上散落好几块浸透又晾干过的湿布，是阿桃整夜不停为他物理降温留下的，被晨光照得泛出灰白。窗纸缝隙钻进来丝丝缕缕的拂晓凉风，轻轻拂动炕头摊放的旧麻布。
沈穗缓了缓呼吸，才放下手，迈步进去。她走到炕边，低头看他，声音放得轻，带着点熬夜的沙哑：“醒了？”
陈虎的目光慢慢聚焦，落在她脸上。他嘴唇动了动，还是那句，声音更清楚了些，却依旧沙哑得厉害：“粮车…… 都没事？”
“都没事。” 沈穗点头，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温度比夜里降了些，却还是烫的。掌心传来滚烫的温度，她指尖微微一缩，“剩的粮都拉去官仓外场了，老谷天没亮就过去盯着了，出不了岔子。七个契丹俘虏也交给州里了，都安顿好了。”
陈虎像是放了心，喉咙里低低嗯了一声。他想撑着坐起来，刚动了动肩膀，箭伤的地方就扯得疼，眉头猛地一皱，闷哼一声，又跌回草席上。草席的草屑被蹭下来，沾在他衣领上。
“别动。” 沈穗连忙按住他的肩膀，掌心隔着粗布，都能感觉到他滚烫的体温。“刚醒就乱动，不想好了？”
陈虎没说话，只是喘了口气，眼睛四处扫了扫，像是在找什么。喉咙里动了动，吐出一个字：“刀……”
“在这儿呢。” 阿桃连忙从炕边拿起那把断刀，递到他手边。刀身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血痂，铜柄磨得发亮，是他天天摩挲的缘故。陈虎手指碰到刀柄，攥了攥，指节因为用力泛白，像是攥着什么安心的东西，眉头舒展了些。断刀轻微的金属冷意，稍稍压下了他掌心灼人的高热。
这时，窗纸外微微泛了点鱼肚白，是天快亮了。远处传来一声军营的号角，很低沉，拖得很长，顺着风飘过来，又散在晨雾里。巷子里的梆子声也响了，一下一下，敲着五更天，声音闷闷的，隔着墙传进来。院外传来护粮队员早起走动的细碎脚步声，有人低声交谈，刻意压着音量，怕惊扰到屋内重伤的陈虎。
阿桃端了碗温水进来，是灶上温着的，还冒着点热气。碗边磕了个小豁口，是昨天她慌忙间碰的。她蹲下来，用勺子舀了点，递到陈虎嘴边：“先喝点水，润润嗓子。军医说等你醒了，再换药。”
陈虎就着勺子喝了两口，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干涩的痛感缓解了些。他抬眼看向沈穗，声音还是哑，却带着点执拗：“弟兄们…… 都还好？”
“重伤的有军医看着，轻伤的都歇着了。” 沈穗站在炕边，晨光从窗缝透进来，落在她的衣角上，泛着点绒绒的光。她指尖轻轻蹭过袖边的草屑，“战死的弟兄，都埋在黑风口南坡了，立了木牌。等以后安稳了，再迁回来。”
陈虎沉默了，手指攥着刀柄，指节越收越紧。他没说话，只是眼神沉了下去，像沉进了黑风口的夜。晨雾顺着窗缝钻进来，薄薄一层笼罩炕头，周遭安静得只余下他粗重起伏的呼吸。
沈穗没再说什么，只微微抬手，示意阿桃跟她出来。两人轻手轻脚走到外屋，晨光已经漫过窗棂，落在桌上的名册上，那些歪扭的名字都浸在淡淡的光里。老谷倚坐在长凳上，并没有睡熟，听见里屋动静，早已抬首等候，眼底布满熬出来的红血丝。
“他醒了就好。” 阿桃小声说，揉了揉眼睛，眼里还有红血丝，眼底下泛着青黑，是连日熬的。“我去灶房看看，熬点稀粥，等下给他送过去。”
沈穗点点头，没说话。她转身，又看了一眼里屋的方向，布帘垂着，里面很安静，只有陈虎粗重些的呼吸声，隔着布帘传出来，很轻。天边的微光一点点铺满天际，熬过漫漫长夜，驿馆的这一角，终于等来了一丝生机。
她走到房门口，抬手停在门扉上，指尖碰到冰凉的木门，晨光落在手背上，暖融融的。巷子里传来了开门声，还有卖早食的吆喝声，远远的，混着晨雾飘过来，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