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那阵乱劲儿过去了,地上躺着的、跪着的、站着的人还都没动弹。那个年轻弟子还跪在沙地上,手抠着地,指缝里全是土。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可眼睛死死盯着苏砚,像是怕一眨眼人就没了。
苏砚也没走。
他就站在原地,账簿抱在怀里,封面温乎的,像揣着个刚出炉的馍。他低头看了眼那青年,没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青年哆嗦了一下,慢慢松开攥紧的手,从怀里摸出一块炭——不知道哪儿捡的,黑乎乎的。他跪着往前蹭了半步,在沙地上歪歪扭扭写下两个字:“娘亲”。
写完,他又愣住,肩膀一抽,整个人塌下去,脑袋低得快碰地。
就这么一下。
像是有人往死水里扔了颗小石子。
东边一个穿灰袍的小修士突然“哇”地一声哭出来。他本来缩在人群后头,一直没吭声,这时候却猛地撕开胸口衣襟,把一块玉符扯下来摔在地上,用脚碾碎。“我爹去年病死的时候……我没回去……我不该不回去啊!”
旁边一人跟着跪下,喃喃道:“我师姐给我做过冬衣……我嫌她多事……现在她死了……我连她名字都记不清了……”
再后来,陆陆续续有人往下跪。有的抱着头,有的拍地,有的嘴里念叨着谁的名字,声音轻得听不见。还有人撕宗门令、砸法器、咬破手指在掌心画符发誓——不是对天道,是对自个儿心里那点还没凉透的东西。
苏砚慢慢往前走了几步,走到人群中间空地上。风卷起他袖口的毛边,扫过沙面,留下一道浅痕。
然后他盘腿坐下,账簿放在膝上,双手轻轻翻开封面。
纸页空白,一页也没有字。但他指尖抚过去的时候,整本册子忽然泛起一层暖光。
那些跪着的人,一个个抬起了头。
他们看着那本书,看着苏砚低垂的眼皮,看着他手指在纸上轻轻划过的样子——好像真能写出什么来似的。
有个老些的杂役修士抹了把脸,哑着嗓子说:“我想……给我村口那棵槐树浇次水。小时候它遮过我,后来砍了当柴烧……我做梦还梦见它流泪。”
苏砚点了下头。
账簿微微一震。
又一人站起来,声音发抖:“我想去坟前磕个头……我娘走时我没见最后一面……我不配当儿子……但现在我想当。”
点头。
账簿再震。
一圈人围了过来,越靠越近,最后自发坐下,围成个圈。有人拉旁边人的手,有人把手搭在前人肩上,动作笨拙。
苏砚闭上眼,低声念了一句:“修仙求长生,做人求不负。”
一圈人跟着念,一个接一个,越来越齐:“修仙求……不负。”
“我不负人。”
“我不负人。”
一遍,两遍,三遍。
说到第三遍时,空中忽然飘来一股味儿——是老树皮混着春泥的那种味儿。有人抬头,看见废墟上空浮着一朵虚影,白瓣细蕊,颤巍巍的,像要落地又不敢。
是槐花。
青溪镇那种。
陆听樵站在圈外,靠着断墙,喘得差不多了。他看着那朵花,咧嘴笑了笑,又咳嗽两声,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
他转头看了看沈清寒。
她还在原地,左手按着插在地上的净妄剑,站得笔直。眉心血痕已经结痂,脸色有点白,但眼神稳得很。她没看花,也没看人群,就盯着苏砚背影,嘴唇抿成一条线。
谢临渊靠在石柱上,终于睁开了眼。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雾蒙蒙的,在清晨的光里散开。他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虚点了一下,像是感应什么。
片刻后,他低声道:“天机乱了。”
远处天边,几道遁光一闪而过,方向不同,速度很快。有往北的,有向西的,都不是回联军大营的路。
那是几个刚归正的年轻修士,主动走了。没带法宝,没拿功法,只背着一身旧衣服,奔向各自的老家、旧镇、故土。
他们不说传道,也不立名号,就一句话留在这儿:“我们想起来了。”
想起来爹娘的脸,想起来谁给过一碗饭,想起来自己曾经也是个人。
谢临渊收回手,闭上眼,靠回石柱。
槐花虚影晃了晃,更清晰了一瞬。
就在这时候。
天上三道雷光从高空压下,速度快得撕裂空气,直扑下方跪拜的人群。掌印裹着紫电,一看就是要杀人立威——杀一儆百,谁敢叛宗,这就是下场!
陆听樵眼皮一跳,脚刚要动。
沈清寒先出了声。
“你们所修之道已碎,何必再执?”
她没抬头,话却是冲天上的。
人没动,可插在地上的净妄剑嗡地一声震起半尺高,寒气顺着剑刃爬上来,凝成一片冰雾挡在众人头顶。雷光撞上去,“轰”地炸开,碎屑四溅,地面崩出三道裂口。
那三人被震退十余丈,悬在半空晃荡,脸色铁青。
其中一人怒吼:“逆徒!你竟护此等乱道之人!”
沈清寒这才抬头,眼神冷得能结霜:“我护的不是道,是人心。”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你们忘了,我们也曾是人。”
三人僵住。
他们低头看下面——看那些跪着哭的人。有的年纪比他们小,有的资质差,有的连名字都没听过。可现在这些人眼里有光,不是灵力激发的那种,是活人才有的那种。
他们说不出话。
陆听樵这时才慢悠悠走过来,拍了拍沈清寒肩膀:“行啊,天女也会讲人话了。”
她没理他,只把剑重新插回地上,手仍按着。
陆听樵笑了笑,站到她旁边,手搭上剑柄,望着天上那三人:“再往下冲,我不保证剑还待在鞘里。”
两人一站,像堵墙。
天上三人没再动,也不敢走,就这么悬着,进退两难。
场中安静下来。
苏砚还在念,声音没停。
一圈人依旧重复着“我不负人”,手拉着手,膝盖挨着膝盖。有人累了,就靠着旁人眯一会儿;有人哭完,睁开眼接着念。账簿的光越来越稳,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有层淡淡的暖色。
谢临渊睁开眼,看了眼天。
云层深处,有股力量在搅动,不是冲这儿来的,是冲整个凡界去的。规则在松,秩序在晃,就像河床底下被挖空了,表面还平静,底下早裂了缝。
他知道,这一波不会停。
南疆的事会传出去,今天的事也会传出去。不是靠嘴,是靠人心一点一点往外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微微发麻——那是天机反噬的征兆。他笑了下,没管。
苏砚终于合上账簿。
他没起身,只是抬头看了看四周,看了看这些围坐着的人,轻声说:“你们愿意记住,就够了。”
没人回应。
可所有人,都把腰挺直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