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眠把会议室的门关上之后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她站在投影幕布前面，手里拿着翻页笔，手指关节都变白了。九点整的时候，结构组、幕墙组的人陆续坐好，评审团也坐在长桌后面，纸张翻动的声音很小。
低头看着自己的小皮鞋，黑色的小皮鞋擦得很干净，但是她总觉得上面还有昨天晚上没有来得及擦掉的灰尘。喉咙里感觉很紧，呼吸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只能一点点艰难地往外挤。不敢抬眼去看别人，目光紧紧盯着幕布左下角的小投影仪散热孔，把它当作自己唯一的支撑点来稳定自己的情绪。
好的，现在开始。主评审员发言。
姜眠按下了翻页键。第一张PPT出现的是《东塔楼外立面设计方案初稿》。她的声音很低沉，几乎要接触到桌面了：“本次设计主要针对能耗控制、结露风险规避以及结构稳定性这三个问题进行研究……”
她的语速较慢，但是每句话都紧扣住逻辑上。一页页地往前推，从双层玻璃夹层厚度的调整、横向遮阳板角度的优化到热桥隔断区域材料替换方案。说到环形分流结构的时候，她打开了三维动画，气流路径在屏幕上面慢慢转动，红色的热区被蓝色的冷却带一点一点地取代。
评审席上有小声的议论。
通风井转的方向设计得非常巧妙。有人表示赞同。
没想到在72小时内完成了极端气候模拟。另外一位专家手里拿着打印出来的资料，眉头也慢慢舒展开了。
姜眠还是低着头，但是耳朵边却悄悄地变红了。当她听到那些话的时候，就像是把一块块石头扔进了深井里一样，回声一圈圈地荡漾开来。她继续往下说，虽然声音很小，但是没有停下来。说到最后一张总结图的时候，还多看了几秒钟的眼睛，右上角的时间显示为09:23，距离结束还有37分钟。
因此，在保证视野通透性的情况下，本方案可以降低综合能耗约18.6%，结露发生率小于0.32‰，结构荷载分布处于安全阈值之内。稍作停顿之后她说，“汇报完毕。”
过了一两秒之后，会议室里面就安静下来了。
纸张翻动的声音越来越大，记录本上笔尖摩擦出的沙沙声也越来越大。戴眼镜的老专家取下眼镜，在图纸上比对着，又抬头看着她：“小姜？”这个模型是你自己做的吗
姜眠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耳机边缘，那副耳机还在包里，并没有拿出来。
很好。老人叹息说，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达到这样的精度很不容易
另外一个人说：“尤其是斜向贯通通风的设计，突破了常规思维。”
传统的方法是垂直加支管，而她直接修改了路径逻辑。
“创新性强，落地性也没问题。”
一连串的赞美之词不断地传入房间中，使得寒冷的小屋子里也有了阳光照进来的感觉。姜眠还是一动不动的，手里还湿漉漉的，但是她已经能够站稳了。她甚至悄悄地松了一口气，肩膀也微微下压了一点。
这时候前排右边就传来了椅子移动的声音。
赵无极站了起来。
不看姜眠，只对评审团说话，语气非常平静地陈述着事实：“各位专家，我明白大家对新的思路很感兴趣。”但是有一个问题我想请问一下，停顿了一下之后，他又转过头去对她说，“姜工，你这份报告中的模拟数据是不是在过去的四十八小时内采集并验证的？”
姜眠的心脏突然就剧烈跳动起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也就是说，赵无极嘴角微扬，声音陡然加重道，“你用不到两天的时间就完成了通常需要两周才能完成的热力学仿真、材料应力测试、风洞模拟校准以及三次结构迭代。”他环顾四周的评审团成员，“这个设计很复杂，但是数据却没有任何异常波动。”不禁想问的是，这些数据能经得起检验吗
空气突然变冷了。
刚才还在点头的专家们也都停止了手中的动作，有的皱着眉头，有的翻到前面几页再看一遍。中年评委小声说：“是的，时间很短。”是不是用以前项目的资料做了局部修改
姜眠的手指停在了翻页笔上。
她想说话，但是喉咙好像被烫到了一样，没有声音。只能稍微抬眼看着评委席上的人们，有的在怀疑，有的在犹豫，还有的仍然盯着她，眼神中带着期待。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
赵无极已经坐了下来，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神情非常镇定。他没有再开口，但是那句话还是悬在空中，像一把没有落下的刀。
评审席上出现了短暂的沉默。纸张被不断翻动，笔尖停在某一行上很久都没有移动。有的人在低头记笔记，也有人互相看着对方。
姜眠仍然站在幕布前面，投影灯照在她的脸上，使她脸上有一层薄汗。没有把眼镜摘下来，也没有去碰包里的耳机。脚好像生了根一样，没有后退一步。
窗外的阳光很足，照进了会议室的一角，在第二排空位上也有一块地方被照射到，那里本来应该有人，但是现在没有人。
她知道自己的身体还处于站立的状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