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眠站到了投影幕布前面,额角的汗水沿着眉毛流下来,被灯光照射之后会有一点刺痛的感觉。翻页笔仍然握在手中,手指关节都已经变白了,好像拿着一把即将断掉的小棍子一样。评审席上没有人发言,纸张停在了半空中,笔尖也悬在了空中没有落下,赵无极所说的话还在会议室里回响,但是迟迟没有落地。
喉咙干涩发热,呼吸十分浅薄到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双脚好像生了根一样,并不是因为害怕才这样做的,而是因为身体比思想更加真实——它知道之前所经历的沉默意味着什么:不再说话的话,就再也没有机会为自己的行为辩护了。
左手慢慢的伸进包里,手指碰到黑色头戴式降噪耳机上面的皮面。她没有看任何人,低头把耳机拿了出来之后又慢慢的戴着了上去。把眼镜上的银边慢慢向上提起,眼睛从地上看向赵无极。
发出声音之后,就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
所使用的数据经过严格的推导、验证。语速很快,吐字清晰,没有停顿,“相关的计算过程和参考文献都已经整理成册了。”
她从文件夹里拿出三份排好顺序的附录,封面印有蓝底白字的题目:《热力学仿真推导日志》、《材料应力测试原始记录》、《风洞模拟校准报告》。不急不缓地向评审席走去,好像踏在某种固定的时间节拍上一样。
第一位是戴眼镜的老专家,她把第一份资料递给对方。老人略微一怔之后接过并翻开,手指在上面轻轻划过。第二个评委是女性评审员,拿到之后先看封底的编号和备案章,再看时间戳,眉头不明显地皱了一下。
所有的建模时间节点都有系统的记录,姜眠站到了三人的面前,脊背挺得非常直,操作日志可以随时调取核对,设备ID、采集人签字、环境参数都已经备案完毕。
她不说话,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双掌相叠放于胸前静静等待。投影灯仍然照在她的脸上,汗珠不断地往下流,但是她没有再去擦。巡视一下评委席位的情况,没有人低头、也没有人躲闪。翻页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沙沙作响,而且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专注。
赵无极坐在右边的第一排位置上,手上捧着保温杯盖子,手指被捏得发白。嘴角之前挂着的笑容也已经没有了。想要说又说不出话来,嘴唇微微颤动了一下,但是最终还是冷哼一声,重重地扑向了椅背,脸色惨白。
左边的老专家将第一份报告合上之后,抬头看了看姜眠,然后又和旁边的人打了个眼神。女评审轻声说了什么,旁边的人点头之后就继续低头看起材料来。
会议室依然很静,但是那种令人感到压抑的寒意已经没有了。质疑的利剑曾悬在头顶,而现在却被一摞又一摞的纸张稳稳接住,沉甸甸地压回到了桌面。
姜眠并没有改变自己的样子。她站得很稳,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一样,外面风平浪静,里面锋芒毕露。眼睛望着评审席上铺开的图表,等待下一个问题或者下一次点头的时候出现。
戴耳机,还没有开始播放音乐,也没有关系,此刻的安静比任何一种音乐更令她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