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山腰阻影,暗筹归航
硝烟被持续的海风撕扯,一缕一缕向着远海飘去。阳光穿透悬浮在空中的灰黄色尘雾,落向北断崖焦黑的山脊,光线被滤得暗淡浑浊,落在满目疮痍的山体之上。先前舰炮轰击留下的巨大弹坑遍布坡面,坑底堆积着高温灼烧碳化的断枝、碎裂岩块,浅浅积着混杂灰烬的雨水。每一脚踩上去,脚下都会发出岩粉挤压摩擦的细碎声响,焦糊味混着海盐腥气,沉沉笼罩整片山地。
两名幽戮的狙击手借着岩石裂隙掩护,悄无声息抵达山腰预设的狙击点位。点位藏在一块半倾的巨型岩体下方,岩体侧面布满风化凹坑,是多年海风侵蚀留下的痕迹。炮火冲击过后,巨石边缘崩落不少碎石,他们仔细清理掉头顶松动的石块,防止二次垮塌,再把背包垫在身下,架起狙击步枪。
枪管裹着耐磨的伪装布条,与周遭灰褐岩石融为一体。射手伏低身体,右眼贴紧目镜,十字分划稳稳锁住沿着山路缓慢上行的圣座会试探小队。观察员趴在他身侧,手持双筒望远镜,视野扫过小队前后两翼,同步记录敌人人数、装备,低声报读风向、距离、弹道修正参数。
“距离八百一十二米,侧风两米每秒,目标行进缓慢,队形松散。”观察员的声音压得极低,气息平稳,“领头的是莱德,左臂包扎,行动受限,小队一共二十七人,单兵轻武器为主,没有携带重型攻坚装备。”
射手微微调整枪托,指腹搭在扳机护圈外侧,没有立刻扣动扳机。秦关的指令很清晰,不求歼灭,只求阻滞,尽可能消耗对方士气,同时探查后方是否有主力跟进。若是一次性杀光这支小队,只会逼迫圣座会直接呼叫舰炮二次覆盖,得不偿失。
山腰的土路上,莱德拖着受伤的左臂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绷带下的伤口依旧持续渗血,每一次摆动手臂,撕裂般的痛感顺着神经窜遍全身。他只能尽量保持左臂贴紧躯干,依靠右臂握持步枪。他不断提醒身后的士兵拉开间距,两两之间留出足够的安全距离,防备山顶冷枪。经历滩头连日血战,他清楚这种山地环境里,扎堆行进等于给远处的狙击手送上活靶。
卡伦跟在队伍中段,右腿的伤口每迈出一步,都传来钻心的刺痛。他咬着牙,把重心压在完好的左腿上,视线不停扫视两侧茂密的灌木丛。炮火过后山林里寂静得吓人,没有鸟鸣,只有风吹枯枝的沙沙响动,死寂之中藏着让人脊背发寒的危险。
“保持警惕,山体两侧的树林,随时可能藏着射手。”莱德停下脚步,抬手示意全队短暂停顿,“不要贸然进入岩石凹陷区域,那是最容易设伏的地方。我们的任务只是试探,摸清岩洞防御火力,不要强行突进。一旦遭遇密集射击,立刻就地寻找掩体,不要硬冲。”
队伍停下休整,几名士兵靠在路边被炸断的树干后方,大口喘息。连日作战透支了所有人的体能,缺水、饥饿、伤口持续折磨,不少人精神已经濒临临界点。有人悄悄低头检查步枪弹匣,子弹所剩不多,补给还在后方滩头,想要拿到,必须等待后续运输小队送上来。人群之中,低落的情绪无声蔓延,再也听不到开战之前狂热的诵经低语。
就在这时,一声低沉的枪响骤然自上方岩体缝隙中炸开。
子弹划破空气,掠过几十米的距离,精准击中队伍前方一块裸露的岩石。碎石猛地飞溅开来,细小石屑抽打在最前排士兵的脸颊上。没有人中弹,但是骤然响起的枪声瞬间击穿了小队紧绷的神经。
“敌袭!找掩体!”莱德嘶吼一声,身体猛地向侧面翻滚,躲到一块巨大的断岩后方。
圣座会士兵慌忙四散,各自寻找可以依托的遮蔽物,仓促之间,零星的步枪子弹朝着山顶方向胡乱还击。子弹打在岩石上迸出点点火星,大部分都漫无目的,根本无法命中藏在裂隙深处的狙击手。
观察员低声汇报:“警告射击生效,目标已经就地隐蔽,没有继续向前推进。”
射手再次微调瞄准镜,目光继续锁定莱德藏身的岩石,“要不要再打第二发,击伤领头的?”
“不必。”通讯耳机里传来后方传来的简短指令,是秦关的传令,“维持压力,间断射击,拖住即可,节省弹药。留意远处滩头,观察有没有第二支队伍跟进。”
射手颔首,耐心等待。他没有继续开枪,只是静静趴在岩石阴影里,盯着下方的小队。
山腰短暂陷入对峙。圣座会的士兵缩在掩体之后,不敢继续向上,也不敢轻易后撤。莱德靠在冰冷的岩石背面,额头渗出冷汗。他能判断出来,对方的狙击手刻意留手,没有直接收割性命,目的就是拖住这支试探部队。他心里清楚,山顶岩洞的防御依旧完整,贸然向上强攻,只会白白送命。
他抬手拿出简易望远镜,望向更高处的山脊,漫天烟尘还未散尽,视野有限,看不到岩洞入口的具体布防。他思索片刻,对着身边的通讯兵开口:“向舰桥汇报,山腰遭遇远程狙击阻滞,无法继续推进,请求下一步指令,同时探查两侧山谷,寻找迂回的小路。”
通讯兵调出便携通讯器尝试联络,电磁干扰依旧强烈,信号断断续续,只能勉强送出简短报文,等待舰队回复。
山林深处,幽灵依旧蛰伏在预先选定的观察点。他趴在厚厚的腐殖土层之上,周身被枯枝藤蔓遮盖,方才山腰响起的枪声,尽数落入他的耳中。他没有被山腰的对峙吸引,视线始终牢牢锁定岩洞帆布帘门的出入口。
刚才那次突进被预警绊索阻拦之后,他没有选择远距离迂回,而是更换了一处更远的潜伏点位。这里视野略差,但距离多条撤离通道更近,一旦刺杀失败,能够快速遁入山林脱身。他清楚,幽戮这支队伍的警戒体系远比想象中严密,外围陷阱只是第一道防线,岩洞入口内侧,必然还有第二道、第三道暗哨。
他耐心分辨岩洞方向传来的动静。人员走动的脚步声、低声交谈、搬运物资的摩擦声响断断续续飘过来。他在等待,等待秦关亲自走出岩洞,到前沿阵地查看情况。只要秦关踏出岩洞的遮蔽范围,暴露在开阔地带,他手中的特制短狙,便可以一击终结目标。
幽灵缓缓调整呼吸,心跳压到最低,全身肌肉维持松弛蓄力的平衡,长时间静态潜伏,对体能与意志的消耗极大。汗水顺着下颌滑落,滴落在腐叶之中,悄无声息。他不急于一时,这场刺杀本就是漫长的等待,只要目标还在这片山崖之上,机会总会再来。
岩洞内部,各项工作有条不紊地推进。
伤员区的郎中带着两名轻伤队员,持续处理新增的落石伤者。落石造成的挫伤、撕裂伤泥沙污染严重,清创过程痛苦无比。没有足够麻醉药剂,只能依靠煮沸冷却的盐水冲洗创面,伤者咬紧布条,压抑着痛哼。郎中手法沉稳,动作利落,心里却十分清楚,药品储备已经到了红线。几处重伤的伤员,胸腔内出血、颅脑挫伤,缺少对应的急救药物,只能依靠绷带加压、维持供氧硬撑,多拖延一天,风险便加重一分。
“这几名重伤者,经不起长途山路颠簸。”郎中找到秦关,低声汇报,眉头紧锁,“短途舟艇海运晃动剧烈,海水湿气重,极易引发伤口感染。但是继续留在岩洞,一旦山体再次垮塌,所有人都无处可逃。两难局面,没有万全方案。”
秦关沉默片刻,目光扫过医疗区躺在简易木板上的伤者。一张张苍白痛苦的面孔,是这场战争留下的伤痕。
“优先安排担架,用减震软垫包裹伤员。”秦关缓缓开口,“撤离的时候,把重伤员安置在舟艇最内侧,隔绝风浪。我们会安排专人全程看护,尽量降低颠簸带来的伤害。若是继续固守在这里,等到圣座会主力登陆合围,等待他们的只会是死亡。两害相权,只能选择冒险转移。”
郎中轻轻点头,心中了然。他转身回去继续整理医疗物资,把仅剩的药品、绷带、消毒用品全部打包进防水密封背包,优先留给重伤人员。
避难区内,难民的情绪渐渐从炮火的恐慌之中平复了少许。老人们互相低声交谈,大多在询问撤离的消息。秦关没有刻意隐瞒,安排队员挑选性格沉稳的人手,分批告知难民撤离计划,交代登舟的秩序,叮嘱路上注意事项。消息传开之后,人群之中生出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一部分人满心期盼,希望尽快离开这座战火不断的山崖,寻一处安稳之地;另一部分人心存畏惧,畏惧海上风浪,害怕撤离途中遭遇圣座会舰队拦截,葬身大海。
那名抱着小姑娘的老妇人,紧紧搂住孩子,安静听着队员讲解撤离安排。小姑娘不再放声哭泣,只是怯生生地埋在老人怀里,一双眼睛充满不安,时不时望向岩洞幽暗的通道。老妇人轻轻抚摸孩子的头发,低声安抚,心底默默祈祷,希望这一次,可以活着离开这片炼狱。
后勤分队的队员来回穿梭,清点、打包物资。可便携的药品、压缩干粮、净水片、有线通讯设备、备用电池被分门别类装进防水密封袋。笨重无法带走的重型装备,全部做好爆破销毁标记,绝对不能留给圣座会。弹药按照作战人员分配,多余的弹药,一部分分给殿后阻击小队,剩余的就地掩埋销毁。
“首领,礁石港湾的舟艇分队传回消息。”通讯员快步走到秦关身侧,递上有线通讯的手抄报文,“三艘刚性充气舟艇全部完好,油料充足,隐蔽点位没有被敌舰观测发现。每艘舟艇核定承载人数,优先安置难民与重伤员,战斗人员分批次登船,殿后队伍最后撤离。”
秦关接过报文,目光扫过上面的数字,默默在心里面核算总人数。难民加上伤员,战斗人员,全部转移需要分两批输送。风险点在于两批转移的间隙,若是被圣座会舰队发现港湾,舟艇在海面毫无掩体,极易被舰炮直接摧毁。
“回复舟艇分队。”秦关吩咐道,“继续保持静默隐蔽,不要开启任何光源,无线电全程关闭。第一批登船时间定在入夜之后,天色完全暗下,海面能见度降低,减小被光学观测发现的概率。安排警戒人员在港湾周边布哨,一旦发现敌方侦察人员,立刻示警。”
通讯员记下指令,转身返回通讯机位传递消息。
秦关重新看向摊开的牛皮地图,指尖划过礁石港湾向外延伸的航线。离开港湾之后,舟艇会沿着近海礁石带,借着岛礁阴影航行,避开圣座会主力舰队的巡逻海域,前往一处无人的离岸小岛临时落脚。那处小岛没有常驻武装,有淡水水源,可以临时休整,处理伤员,等候后续的接应渠道。这只是临时中转,并非最终归宿,只是暂时脱离北断崖这片死地。
“通知陈铮那边。”秦关停顿一瞬,继续下达指令,“有线通讯能传递的信息有限,发送简短密报,告知北断崖战局,我们准备夜间分批撤离,约定临时岛屿的联络信号。”
二人一明一暗,陈铮在暗处布置的情报网络,是队伍脱离之后的后路。秦关不会把所有人困死在北断崖,他早已和陈铮留有后手。
此刻远海之上,圣座会指挥舰的舰桥内部,军官收到山腰小队传回的报文。
“小队遇狙击阻滞,无法向上推进,山体两侧山谷路径复杂,需要时间探查迂回路线。”通讯兵念出报文内容。
舰队指挥官盯着屏幕里北断崖的影像,指尖轻轻敲击控制台。他原本计划依靠舰炮摧毁外线防御,再由步兵趁势突入岩洞,除掉秦关。可目前局面,步兵试探受阻,山体结构不稳,贸然投入大量步兵强攻,伤亡会急剧攀升。
“暂停步兵推进。”指挥官思索片刻,沉声下令,“继续保持间断试射,维持火力压制,锁定岩洞出入口。同时派遣小型侦察快艇,沿着海岸线搜索,排查沿岸所有礁石港湾,搜寻对方可能的撤离舟艇。他们若打算死守,必然不会藏匿舟艇,倘若有撤离的打算,沿岸港湾就是最有可能的突破口。”
指令快速下发,数艘小型侦察快艇启动引擎,缓缓离开舰队编队,向着北断崖沿岸各个礁石海湾分散探查。
海面之上,快艇引擎低沉的轰鸣,隔着数公里海面,隐约飘向岸边。
山腰对峙依旧持续。莱德的小队困在掩体后方,不敢贸然向上,也没有收到后撤的命令。他靠着岩石,听着远处海面隐约传来的引擎声,心底生出一丝不安。他隐约猜到,舰队高层正在搜寻沿岸的隐蔽港湾,似乎预判对方有撤离的打算。
他低头看向自己不断渗血的左臂,视线望向山腹岩洞的方向。这场仗打到现在,他已经不知道继续厮杀还有什么意义。教义里许诺的净土遥遥无期,身边同伴不断倒下,自己不过是一枚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原地保持警戒,等待后续指令。”莱德低声对队员吩咐,“留意海面方向,留意两侧山谷,不要单独行动。”
山林阴影之中,幽灵依旧静静蛰伏。他听见了远处海面传来的引擎声响,也听见岩洞内部不断传来搬运物资的动静。他敏锐察觉到,岩洞之中的人员活动,不像是加固防御死守阵地,反倒像是整理物资、准备转移。
他眼底微微一动。
如果秦关打算带着队伍撤离,那么秦关必然会亲自前往礁石港湾,统筹登船。相比死守岩洞,在转移的路途之上,在礁石密布的海岸地带,会出现更多刺杀机会。
幽灵缓缓调整潜伏位置,向着礁石港湾的方向,缓慢横向移动。依旧贴着地面,避开所有开阔地带,借着灌木丛、乱石掩护,一点点移动。他没有放弃刺杀目标,只是把伏击的预想地点,从岩洞入口,转移到了海岸撤离路线上。
山风再次吹过山脊,焦土之上尘土轻扬。
明面上,山腰的狙击对峙僵持不下,海面侦察快艇开始沿岸搜寻;暗处,幽灵悄然转换伏击点位,紧盯撤离路线。岩洞之内,秦关有条不紊安排撤离的全部事宜,难民、伤员、战斗人员分批登船的次序、舟艇护航、殿后阻击的预案一一敲定。
北断崖的厮杀不会再无休止延续。夜幕将至,潮声渐起,一场全员撤离的行动,正在硝烟之下悄然筹备。只是所有人都不知道,圣座会的侦察快艇已经出动,暗处的杀手,也已经盯上了通往港湾的那条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