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
一整套调试完毕的植保无人机样机,装订成册厚厚一叠的试点实施方案,一并送到了园长办公会议室。
会议室长条会议桌上,两台无人机静静摆放,巴掌大小的巡检机型,挂载大容量药罐的四旋翼植保机型,在室内灯光下轮廓分明。各部门相关人员围坐桌旁,翻阅方案文档,轮番发言研讨。
会议持续了很久。
整套智能农业构想前景足够诱人,降本增效,能够改善农田植保现状,但所有人都看清一个现实:项目前期投入规模巨大,采购设备、搭建基站、铺设算法系统,花钱如流水。可农业项目回报周期漫长,收益来得很慢。
倘若全权交给沈砚来主导落地运营整套农业体系,以个人企业的财力,要熬完漫长的发展周期,推进速度会被拖得十分迟缓。
几番讨论权衡之后,敲定最终模式:各地地方单位作为实施主体,负责落地运营农业试点,向沈砚这边采购植保无人机设备,同时购买整套智能控制系统使用权。沈砚的工厂只负责设备生产、固件迭代维护,不插手田间运营管理环节。
会议间隙,参会人员陆续翻看资料,园长靠在椅背上,语气坦然,对着身旁几位负责人低声说道。
“其实,这才是我最担心的。沈砚这个人,性格极其懒散。只有脑子里灵光一闪冒出新想法的时候,才会短暂忘我的扑进去埋头干活。真让他坐下来管理一整套大型运营公司,别开玩笑了。”
他目光扫过桌上的无人机样机。
“别看他名下开了不少公司工厂,但是他几乎从来没有实际做过管理工作。说实话,手下那些公司到底是亏钱还是赚钱,他本人估计都未必清清楚楚。”
旁边一位负责人指尖点了点方案文本。
“那这套模式倒是刚好适配他。我们出钱采购设备和智控权限,地方负责落地试点运营,发挥他技术研发制造的长处,避开他不擅长经营管理的短板。”
“正是如此。”园长点头,“技术、设备交给沈砚这边产出。落地执行、人员调度、农户协调这些繁杂琐事,由我们体系内部扛下来。扬长避短,才能够把这件实事推进下去。重工和汽车厂那边也是同理,厂子产权归他,运营交给我们承包,盈利对半分,也是出于同样的考量。”
另一人开口:“那采购预算,还有智控系统授权费用,后续需要和沈砚方的张三进行细致磋商。试点先选定两处平原耕地,小规模先行验证效果。”
园长合上手中的方案册子。
“可以。通知张三,启动商务对接。硬件质量、系统稳定性必须卡死标准,这是底线。”
次日
接到传唤通知,张三很快来到园长的办公地点。
平日里在外谈判周旋,口齿伶俐、进退自如的他,此刻浑身都绷得很紧,腰背微微躬着,姿态拘谨得如同一名普通小秘书。对面坐着几位负责人,加上园长,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
双方坐下来洽谈无人机供货、智能控制系统授权的合作模式。名义上是平等商议,可张三心里清楚双方体量差距,几番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完全没有往日跟商界对手博弈时讨价还价的底气,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听着对方把框架、采购规模、授权模式一条条讲清楚,记录要点,很少主动抛出己方诉求,只能顺着对方给出的大框架行事。
整场会谈持续了不短时间,合作大方向敲定完毕。
张三拿着记录满内容的笔记本,告辞离开办公室。走到走廊窗外,远离那股厚重的压迫感,他才长长吐出憋在胸口的一口气,靠在墙边,自顾自地自嘲笑了一声。
“还不如干脆把厂子交给园长去管理呢!这叫什么事,处处受制,实在太过被动。”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沈砚只管埋头搞技术研发,大大小小商务谈判、博弈周旋全部压在自己身上。面对这种层级的对接,手里能够回旋的余地本就不多,很多条件根本没有资格摆上台面争辩。
翻开手上的笔记,上面写满已经敲定的合作条款。供货价格、系统授权年限、后期维护义务,大框架基本已经定死,留给他们可以微调的空间所剩无几。
张三拿出手机,拨通沈砚的电话。
电话接通,听筒里传来车间背景嘈杂的机器嗡鸣。
“沈总,会谈结束了。合作模式定下来了,地方负责运营试点,向我们采购无人机和智控系统使用权。大部分框架已经敲定,留给我们谈判的空间不大。”
电话那头沈砚的声音听得分外平淡。
“无妨。设备和系统我们稳稳生产交付就够,运营那些麻烦事本来我也不想碰。亏一点利润没关系,只要量大,照样有钱赚。”
张三听着听筒里的声音,无奈摇了摇头。沈砚完全不在乎谈判桌上的被动局面,一心只惦记样机量产。
“行,那后续细节我继续跟进。”
挂断通话,张三把笔记本合上,迈步朝着产业园的方向回去。
车间之内机器轰鸣,焊枪偶尔迸出细碎刺眼的火花。
沈砚站在流水线的规划标线旁,抬手比划方位,指挥一众工程师排布设备工位,规划无人机量产流水线的布局。机架组装区、传感器装配工位、储罐灌装检测台、整机调试区,一个个区域按照工序依次划分开来。
兜里的手机震动完毕,刚刚挂断和张三的通话。
沈砚垂下手,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心里早已经料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偌大国家的农业体系,怎么可能全权交到一个私人手里运营。他当初冒出这套智能农业的构想,本意也不是想要把持、管控农业产业,不过是闲下来脑子里生出的一个点子。真要让他亲自上手去管理覆盖大片地域的农业体系,千头万绪的琐事压过来,他自己心里也没有十足把握。
他所求的其实很简单。
借着植保无人机这套装备,助力国内农业技术升级,尽早挣脱海外各方面的技术遏制。
只有整个国家真正强大稳固,他眼下拥有的安稳日子,才不会生出变数,才能够长久维持下去。
一名工程师走上前来,手里拿着流水线布局图纸。
“沈总,按照您的规划,流水线设备进场之后,满负荷生产,每月可以产出植保无人机一百二十架,巡检小型无人机三百架。不过零部件供应链需要同步加压,部分芯片元器件供货周期偏长。”
沈砚收回纷乱的思绪,目光落回图纸之上。
“元器件缺口列一份清单给到张三,优先落实供应链。流水线搭建不能停,抢时间。这批设备,试点那边等着用。”
“明白。”工程师拿着图纸转身下去安排。
车间里,钢架、输送轨道、工装夹具陆续进场,工人们忙碌奔走。一条专门生产植保无人机的量产流水线,正在一步步成型。
整条无人机生产流水线全部搭建完毕,经过反复试产调试,组装、检测、老化测试各道工序运转顺畅,样机一台接一台从工位上产出,生产状态趋于稳定。
车间里,机器匀速运转,成品无人机整齐码放在周转托盘上。
沈砚站在流水线末端,看着刚下线做完整机检测的植保机,转头对身旁的生产主管下达指令。
“这条流水线跑通,生产没有问题,不要停下。继续复刻搭建新的流水线,优先目标,至少先造出一百条。”
主管心里一惊,连忙应声。一百条流水线铺开,产能将会膨胀到一个极其恐怖的规模,原材料、工人、厂房空间都要成倍扩增。但他没有多问,记下指令便转身去部署规划。
交代完工厂这边的事,沈砚把后续琐事全部丢给手下团队。张三早已在车间门外等候,开车过来接他。
车子驶离产业园,一路穿过城区,往城郊方向行驶。
不多时车子停下,张三推开别墅的铁艺大门。
沈砚迈步走进去,抬眼环顾四周,不由得顿住脚步。
哪里是普通别墅,完全就是一座规模庞大的私人花园。
大片平整的草坪铺展开来,各类景观树木错落栽种,花圃里成片花木长势繁茂,蜿蜒的石板小路穿梭在园林之间。主体楼房只占整片地块很小一部分,池塘、假山、休憩凉亭散落园中,空间开阔,绿意扑面而来。
张三站在一旁开口。
“按照您的要求选的现成精装房源,交房即可入住。占地面积比常规别墅大上数倍。”
沈砚顺着石板路往前走,目光扫过满园景致。
“难怪你之前说这套价格不低。与其说是别墅,不如说是买下了一整座园林。”
晚风穿过枝叶,带来草木淡淡的气息,园内十分安静,远离产业园整日不停歇的机器轰鸣。连日泡在车间调试设备,紧绷的神经在此刻稍稍松弛下来。
沈砚走到凉亭下坐下,放眼望向整片花园。
“房子倒是不错。不过这么大一片地方,打扫维护也是一桩麻烦事。”
“佣人团队已经安排到位,安保系统也全部装好。”张三汇报,“重工厂、汽车厂那边承包协议文本已经拟好,无人机采购的商务合同也在打磨细节,两份文件之后会送到这里给您过目签字。”
沈砚点点头,靠在凉亭栏杆上。
“行,文件送过来就行。工厂那边一百条流水线的事,你盯紧供应链,千万不能卡脖子。”
张三应声记下,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迟疑。
“明白,不过……”
沈砚侧过头。
“嗯!怎么了?”
“沈总,我觉得,您是不是该去看看砚智传媒了。”张三皱着眉说道。
沈砚微微挑眉。
“怎么了?出什么状况?”
“现在贾心跟李净两个人在争抢《镜》的女主角,闹得有点僵,李总那边一点办法都没有,两边谁都不肯退让。”
凉亭外晚风拂过树梢,树叶沙沙作响。沈砚指尖轻敲石质栏杆,听完之后神色平淡。
“那你不会同时多开几个剧本吗,分开给她们不就完事。”
张三苦笑一声。
“周凯跑去拍《观音山》了。眼下公司内部有能力扛完整剧本的导演,就只剩下周凯原来的副手张东一个人,人手严重不够。”
沈砚闻言略一沉吟。
“哦!这样吧,你去联系一批目前空档、没有项目在手的导演,临时外聘过来,专门拍摄新剧本,问题不就解决了。”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一事。
“对了,《鬼灯》,目前只拍了一部对吧!”
张三点头回应。
“是的,《鬼灯》第二部的剧本还在打磨,还没定稿。”
沈砚坐在凉亭石凳上,目光望向园子里摇曳的花木,嘴角带着一丝玩味。
“那你着手去把《盗墓》这本小说版权买下来,直接改编成影视剧本。只要她们还在争抢角色,你就不停新开剧本。”
他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我还就不信了,牛都能被活活累死,还怕她们抢角色?项目一个接一个堆上去,戏一部接着一部拍,我要让她们往后一提起拍戏,都能吐出来。”
张三听到这话,不由得眼角跳了跳。
“沈总,要是连续上这么多项目,演员身体、剧组班底都会扛不住,而且拍摄预算会急剧膨胀。”
“预算不是问题。”沈砚摆了摆手,“无人机这边马上就会有大批量订单进来,现金流充足。贾心、李净两个人争女主,根源就是好角色太少。源源不断抛出新项目,每人手里都压上一两部大戏,她们也就没空勾心斗角去抢同一个本子了。”
张三在心里快速权衡利弊。这个办法简单粗暴,却确实能从根源化解女演员抢角色的矛盾。
“我明白了。我立刻安排人接洽《盗墓》的版权谈判,同时继续联络外面闲置导演,储备拍摄班底。”
“嗯。”沈砚淡淡应道,“砚智传媒那边日常琐事我就不过去了,合同、版权谈判你全权处理。只有拿不准的大事,再拿到这边别墅来找我。”
张三把几份纸质文件放在客厅玄关的台面上,简单交代两句,便驱车离开这座大花园别墅。
院子里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
沈砚穿过玄关,走进别墅主楼内部。全屋精装交付,家具家电样样齐备,沙发、影音设备、厨房灶具全都摆放妥当,看着什么都不缺。
他径直走到厨房,伸手拉开双开门冰箱。
冰箱内部空空荡荡,一层一层搁架干干净净,连一瓶水都没有。
沈砚望着空冰箱愣了愣,不由得笑出声。
平日里办事滴水不漏的张三,也有不靠谱的时候。房子安排得富丽堂皇,偏偏忘了填充一点吃食。
住进来总不能饿着肚子。沈砚拿上钱包钥匙,出门开车去往附近的大型超市。
超市里面货品齐全,货架琳琅满目。他推着手推车,先挑了一大堆零食,各类坚果、卤味、膨化食品一股脑往里丢,又搬了一整箱冰镇啤酒。
路过生鲜冷柜,鲜红的羊肉摆在柜台。他顿下脚步,直接称了三十斤鲜羊肉,肥瘦相间。又顺手搜罗一大堆烧烤调料,孜然、辣椒面、腌料、酱料全部配齐。
满满当当装了两大购物车,结算完毕,全部搬上车,返回别墅。
回到偌大的花园别墅,沈砚把大包小包拎进厨房。啤酒塞进冰箱冰镇,羊肉拆开分装,调料整齐摆放在料理台。
庭院凉亭旁边就有现成的户外烧烤台,石材砌好,烤架一应俱全。
他把羊肉简单处理,切成厚薄合适的肉块,拿调料先腌制上一部分。
夕阳缓缓下坠,金色的余晖洒遍整片花园。偌大的私人园邸当真悠闲静雅。
炭火在烧烤台里面噼啪燃烧,赤红的炭火往上腾起淡淡的热气,油脂滴落在炭火上,窜起一缕缕浅白色的青烟。
铁签上串好的羊肉被烤得微微发焦,油珠顺着肉块不断往下滚落,浓郁的肉香一下子在庭院里漫开。沈砚手里捏着长夹子,刚把第一把羊肉串翻烤完毕,正准备拿盘子盛出来。
铁艺大门“咔哒”一声被推开,杨毕径直走了进来,鼻子先嗅到空气中飘荡的烤肉香气,脚步飞快朝着烧烤台这边奔过来。
她站到旁边,眼睛直勾勾盯着架子上油滋滋的羊肉串,语调带着惊喜。
“哇!烤羊肉串啊!我好久没吃过了。”
沈砚手上的动作一顿,侧过头看向她。炭火的红光映在他半边脸上。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杨毕毫不客气,伸手就想去取铁签上烤好的肉串。
“张三给了我地址,说你搬到这边别墅住了。我剧本团队那边刚刚开完会,正好过来找你,没想到撞上烧烤。”
沈砚拿夹子轻轻挡开她的手。
“别急,还烫。三十斤羊肉,够吃。那边箱子里有冰啤酒,自己去拿。”
杨毕闻言喜出望外,转身快步跑到厨房方向,没一会儿拎出两瓶冰镇啤酒,瓶盖“啪”的一声撬开,泡沫微微溢出瓶口。
庭院暮色渐浓,天边落日褪成橘红色,炭火依旧灼灼燃烧,肉香混着孜然辣椒的味道越飘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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