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年,四兴个头窜得飞快。若是不看那张稚嫩的脸蛋,单看后背身形,俨然就是一副大人模样。
四兴生来性子野,带着一帮小弟兄,四村八乡到处闲逛。只要他带着人去,庄子里的孩子们都躲着走。
他那一条大眉毛格外扎眼,旁人都是眉分左右,他倒好,左边眉和右边眉连在一处,又黑又粗,浓密硬挺。
这长相看着都瘆人,眉头一皱,还带着几分杀气。再加上从小到大闯下的那些混事,经村里人传来传去,四兴也算有了点名气。旁村子里人人都晓得有个老四,教自家小孩都拿他当反面例子,叮嘱娃们可千万别学他。
眼看就要小升初,先生把四兴叫到自己家里。问完功课,又细细询问还有什么地方弄不懂,翻来覆去都是大人教导小孩子的那一套话。四兴也只能不停点头:“先生,记得了,记得了。”
升学考试那天,四兴到底还是交了白卷。倒不是题目不会,卷子上这些内容,四兴心里门儿清。只是他心里藏着一个小九九,不便对外人说。
考完没几天,先生跑到公社去查成绩。一眼看见两个零分,先生直直愣在原地好半天。他连自家都没回,径直赶到四兴家里,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四兴父亲。
先生刚走,四兴父亲就抽了根竹竿动手打人。这一顿胖揍下去,四兴屁股肿得像拧成的麻花。四兴母亲心里着急,偷偷跑去喊先生过来。先生和师娘急急忙忙赶过来,一边数落四兴,一边拉着四兴带回自己家。
这天夜里,先生留四兴在自家过夜,师娘则搬到偏房歇息。这是四兴头一回在先生家里留宿。先生半躺着,后背靠在床梁上,两眼直直盯着四兴。
过了好半晌,先生才开口:“老四啊,你倒是说说心里怎么想的?凭你的底子,就算考不到头名,我看也差不到哪里去,能跟我说实话吗?”说完,目光依旧落在四兴身上。
“先生。”四兴唤了一声,接着说道,“先生,我不想读书了,我想跟着旁人捞点外快去,我真穷怕了。”
先生一愣,一口气差点没顺过来。
四兴继续往下说:“先生,我老子累了一辈子,穷了一辈子。我怕我将来也穷一辈子。”
“老四啊。”先生叹道,“所以你才要好好读书啊。读书才能寻个正经差事,往后就不会受穷。再说你上学本就比旁人晚一年,如今又要留级。将来若是想考出去,可是要吃亏的!”
“先生。”四兴接着说,“整个村里,也就我叔叔一个人有正经工作,平日里穿得倒也周正。可谁晓得我婶子一个人守着田地,干活有多辛苦。老话都说,工人工人,不及百姓一条田埂。我哥在县里做工,天天起早贪黑,一天就挣那几个铜钱,歇一天就没有收入。我要到什么时候才能不受穷?村里好多老人,一辈子累死累活,到老依旧清贫,走的时候又能留下什么?”
“留下儿孙满堂。”先生高声回了一句。
四兴抬眼望了望先生,见先生脸色难看,便不敢再往下说了。四兴心里一直敬重先生、师娘,还有小翠的祖奶。
先生顿了顿,本想再多劝几句,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他掏出烟斗,满满塞了一斗烟丝,划一根洋火,闷头使劲抽着。屋里静悄悄的,两人谁都没有再开口。
先生抽完一斗烟,拿烟斗在床脚上轻轻敲了敲烟灰,缓缓开口:“老四,你交白卷,就只是因为这些?没有别的缘由了?”
四兴点了点头。
先生接着说:“老四,我是教书的,你说的这些理由,不能说全无一点道理。老四,你能不能答应先生,复读这一年好好用功?”
“可以,先生。”四兴回答得十分干脆。
先生又再三确认了几遍,四兴满口应下,先生这才招呼四兴躺下歇息。
过了几日,先生见四兴整天游手好闲,也没有功课可做,怕他心思散了,荒废学业。就去学堂拿回来一摞试卷,特地拿来了刚刚考完的那份卷子。先生让四兴来家里做题,他想亲眼看看,四兴到底能不能把这卷子考好。
卷子做完,先生批改过后十分满意,嘴里不住念叨:“啧啧啧,可惜,可惜,可惜啊。”长长叹了一口气,坐在一旁抽起了烟斗。
其实那天夜里,四兴并没有对先生说出全部实话。交白卷最要紧的缘由,他一直藏在心底。直到后来去小翠家里玩耍,跟小翠祖奶闲谈的时候,四兴才吐露了真心话。
这天,四兴照旧在先生家写完一张卷子。先生看过卷子点了点头,才放他出门玩耍。四兴还能往哪儿去?脚底一抹油,就直奔小翠家去了。
小翠、小翠娘还有祖奶都在家里。四兴刚一脚跨进门槛,小翠祖奶就咧着嘴乐呵呵招呼:“老四啊,快进来,快进来。”
四兴走进屋,挨着祖奶坐下。小翠搬来一条小板凳,紧紧靠在四兴身边。小翠母亲走进里屋,拿出来几块麻糖,是芝麻的,这可是四兴最爱的吃食。他和小翠坐在边上,咔嚓咔嚓嚼起麻糖来。
小翠祖奶伸出手,轻轻摸着四兴的脑袋,问道:“老四啊,你脑子灵光,读书一直那么好,怎么这次没考好?旁人都说你交了白卷。”
四兴笑了笑,没有出声。
祖奶又问:“老四,是上场紧张了?上台昏啦?”
四兴本来打算搬出跟先生说的那套说辞,可转念一想,祖奶已是快百岁的老人家,不忍心对着老人扯谎,便跟祖奶说了实话。
“太太。”四兴一直这样称呼小翠祖奶。
“太太,我跟小翠还差一年,就能一同去公社读书。我想等小翠一年,两个人结伴上学,路上也好有个伴。”
小翠一听,高兴得拍起手:“好啊,好啊!”
小翠祖奶和小翠母亲听完四兴这番话,一下子愣住了,两个人沉默着,半天没有说话。
门外传来突突突的声响,一听这动静,就知道是小翠爹大个开拖拉机回来了。
大个停好拖拉机,在门口抹了一把脸上的尘土。刚踏进家门,四兴就开口喊:“大个,回来啦。”
大个见了谁都是先笑再说话,应了一声,转身进里屋拿出来一大块冬米糖。这种麻糖硬邦邦的,四兴不算太喜欢。大个拉过一张凳子,坐在老太旁边,咔嚓咔嚓嚼得更响,一边吃一边念叨:“饿死了,饿死了。”
几人闲谈了一会,大个说说在外拉货遇到的看到的各样事情,小翠妈聊了聊家里的一些杂事,聊的都是些闲白。聊了片刻,小翠祖奶又伸手摸了摸四兴的头,缓缓开口:“老四啊,你晓得你堂姐几岁嫁人的吗?”
四兴摇了摇头。
祖奶接着说:“十二岁就嫁了,她男人十四岁,跟你们现在一般大咯。你堂姐十四岁生头一个娃,生完不会照看孩子,抱着娃回娘家哭。”
祖奶说着,自己呵呵笑了起来。四兴和小翠听得直翻白眼。
祖奶又笑道:“这还算不上早,我七岁就定下婚约咯。”
祖奶笑得更开怀,小翠爹娘也跟着一块乐。太太今天格外开心,也格外精神。
天色慢慢暗下来,祖奶本想留四兴一块吃饭。听外头四兴妈妈在寻他吃饭,叫的鬼哭狼嚎的,一家人就让四兴回了家。
吃罢晚饭,他跟哥哥躺到床上聊天。四兴讲起村里的新鲜事,尤其是今天太太讲的这些事;哥哥则说起在县里做工的见闻。兄弟俩你一言我一语,一直聊到夜深。
“明天不干活计了。”
外头传来父亲的喊声,哥俩才停下话头,时辰已经不早,两人闭眼睡去。
约莫到了后半夜,四兴迷迷糊糊,忽然被一阵哭声吵醒。细细一听,那是小翠的声音!四兴猛地一挺身,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