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屋的煤油灯芯被抬高了一寸，昏暗的灯光照在炕席上。陈铁柱坐在墙角，手里拿着半截旱烟袋，眼皮低垂，似睡非睡的样子，好像在听院外的风吹过的声音。
院门外，太阳已经下山了，天空中还有一抹紫色的晚霞，把四合院里的青砖灰瓦也给染成了微微发暗的颜色。许大茂没有回家吃饭，也没有去厂里食堂排队吃那几筷子烂菜叶子。他像老鼠一样沿着墙边走了一圈之后，最后停在了陈家西屋的窗户旁边。
这个位置非常巧妙，正好可以透过窗户纸上的破洞看到炕沿上的一些东西：缺了口的搪瓷缸子，叠得整整齐齐的一摞黄纸以及让他感到紧张的黑布包裹。
许大茂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轻响。他一整晚都没有睡好，脑海里不断地浮现出前几天晚上看到的两个穿黑衣服的人影，还有陈铁柱冷冰冰的脸。嫉妒如野草一样疯长，使他的五脏六腑都不安生。凭什么呢？因为陈铁柱曾经是军人就可以在院子里横行霸道了吗？凭他会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就能让街坊四邻对他刮目相看了吗？
不行，这事不能这么算了。
从怀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铁盒，那是他向工厂借来的胶卷相机。为了得到这个东西，他已经连续两天没有吃午饭了。手抖得很厉害，好几次都没有对准焦点，急得直跺脚，又怕惊动屋里的人，只好咬紧牙关屏住呼吸，眼睛紧紧盯着取景器。
咔嚓咔嚓。
快门的声音很小，在宁静的黄昏时分显得十分刺耳。许大茂屏住呼吸，镜头里的陈铁柱好像动了一下，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画面虽然有些模糊，但是可以看出来房间里有一个人，并且正在做着见不得人的事情。
“抓住你了！”许大茂笑得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眼里面都是贪心。他认为自己已经摸到了陈铁柱的命门，只要将这些照片交给街道办，并加上一些“封建迷信、装神弄鬼”的话，即使不脱一层皮，也会被轰出这个院子。
拿出一个小本子，在最后一丝天光中迅速地把时间、地点以及所谓的“异常现象”都记了下来。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是很有力度：“晚上七点三刻的时候，陈家西屋的灯还亮着，应该是在举行非法祭祀……”
写完之后他又翻到下一页来写举报信。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好像淬毒的针一样。把陈铁柱以前的事情查个水落石出，有退伍军人身份存疑、晚上行动神秘莫测等都编进去。写完最后一句之后，他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将信纸折叠起来放在贴身的内衣口袋中，拍拍胸口，脸上露出胜利者的笑容。
这时陈家西屋的门吱呀一声打开。
陈铁柱走出来，手里拿着搪瓷缸子，慢慢地走到院子里面，仰起头来喝了一口水。动作很随便，带点懒洋洋的意思，好像不知道有人在窗外看着自己。
许大茂心里一沉，赶紧蹲下假装系鞋带，心怦然跳动。从裤子的缝隙中看去，陈铁柱站在月光之下，身材高大如同铁塔一般稳固。那个人好像察觉到什么似的，淡然的目光扫过墙角，并没有愤怒或者惊讶的表情，只是一份很深沉的平静。
用一种很平常的眼神去看一个跳梁小丑的表演，会让人感到很不安。
许大茂不敢抬眼，低头系鞋带的时候心里十分激动：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知道了以后会怎么样呢？夜里有人用纸人把他拖走吗？
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给压下去了。不能这样想。陈铁柱再有能力也不敢胡来。现在是法治社会，他许大茂怕谁呢？
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尘，许大茂提高嗓门说道：“铁柱哥还没休息？晚上喝冷水要小心别拉肚子。”
表面上十分关心，实际上心中却非常高兴。
陈铁柱转过身来，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算是回应，之后就转身回到屋子里，砰的一声把门关上，将外界完全隔绝在外。
许大茂愣了一下之后啐了一口说：“装什么装！明天让你好看。”
转身就快步走回自己的家，步履轻盈，好像已经看到了明天街道办主任拿着举报信冲进陈家，将陈铁柱揪出来批斗的情景。他不断想象自己怎样站出来揭发恶行、如何成为一名弘扬正义的市民。
回到屋子里之后，他迫不及待地拿出了刚刚写好的举报信，在煤油灯下又看了一遍。确定没有错别字、逻辑清晰、感情丰富之后，才满意地把信纸夹到一本旧书里藏到床板下面。
做完之后他就上床了，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明天要做的事情。兴奋的心情像潮水一样涌来，全身发热。他想，明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去街道办找主任把这件事情告诉出去。等到陈铁柱倒下之后，院子里的风气就会改变，许大茂也可以扬眉吐气一番了，再也不用被人踩在脚下了。
越想越觉得很好笑，他忍不住笑出声来，在黑暗的屋子里回荡的笑声显得十分阴森。
与此同时，陈家西屋。
陈铁柱坐在炕上，听到窗外许大茂家发生的事情后，嘴角浮现出一抹冷笑。他知道自己的猎物已经被他网住了。许大茂做出各种小动作的时候，在他看来这些都是很幼稚的行为，就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偷拍可以吗？写信可以吗？藏在床板下面也可以。这样粗暴的方法连小孩都看不下去，更不用说对付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退伍军人了。
但是陈铁柱并不着急。
让许大茂把戏唱完，把所有的丑态都暴露在阳光之下。只有等到对方完全失去理智，露出最大的破绽的时候，收网才最有意思。
把桌上粗茶喝了一口之后，吹掉上面的泡沫，细细品味。茶的味道很苦，但是回味起来却十分甘甜。闭上眼睛感受体内煞气的变化，煞气由心念起伏而动，运行平稳，并没有像以前那样躁动不安。
窗外的风渐渐变大，把窗户上的纸也吹得哗哗作响。院子里面非常安静，不时会有狗叫声从远处传来。
陈铁柱睁开眼睛，穿过黑夜仿佛看到了明天街道上将会出现的风暴。但是他的心里明白，风暴的中心不是他本人，而是许大茂。
放下了茶杯之后他就走到窗边去看远处许大茂家的灯光。灯光时而明亮时而昏暗，仿佛命运中摇曳的烛火，随时都有可能熄灭。
他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一尊静默的雕像。
深夜的时候，四合院里非常安静。但是在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涌动。许大茂在梦中笑得十分开心，陈铁柱则是在黑暗里睁大了眼睛等待着第二天的到来。
他不用动手。
等着——
等街门打开的时候，等信件送到的时候，等许大茂自己跳进来的时候。
一切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