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中午的时候,太阳很毒辣,四合院的青砖地都被晒得发白了。
陈铁柱坐在西屋的门槛上,手里拿着半截旱烟卷,并没有点燃它,就在手指之间夹着。他眼皮下垂,装作睡着的样子,实际上耳朵竖了起来,胡同里的一举一动都被他听见了。昨天许大茂急急忙忙跑到街道办去告状的情形,他早就预料到了。院子像一口闷锅一样,往里面扔一块石头,下面的动静都会被翻上来。
不到半个时辰,就听见皮鞋踏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从胡同口传了过来。
“笃笃笃”
节奏很均匀,不快也不慢,有一种公事公办的生硬感觉。这不是邻里串门时拖沓的脚步,而是穿制服的人特有的步态。
陈铁柱把烟卷别在腰间之后站起来,拍了拍军绿色夹克上的灰尘。他没有马上出去迎接,而是转身进了屋子里。屋子里比较昏暗,煤油灯也熄灭了,只有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空气中形成一道道光影。
他从炕桌下取出两个扎好的纸人。今天早上他起得比较早,是自己做的,用的上好的黄表纸,骨架是细竹篾,又柔软又结实。他没有给纸人画花哨的脸谱,只用浓墨勾出两道倒八字眉,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眼白多,眼黑少,有一种肃穆之气。纸人穿一件黑色与白色相间的大衫,这是古代衙役捕快的打扮,虽然很简单,但是把执法的感觉表现得很到位。
陈铁柱将纸人捧在手中,来到院门口。此时门外已经有两个人穿着皮鞋了。
“咚咚咚。”
敲门声有三下,不轻不响。
他并没有马上开门,而是侧身让出位置来,在影壁旁边把两个纸人稳稳当当地放好。他轻轻调整一下关节使它们站得非常直,好像随时都准备战斗一样。做完这些之后他才转身靠着门框,双臂交叉在胸前看着院门,神态十分从容。
“谁啊。”
门外传来的声音很虚,应该是心里没底。
“街道办事处的工作人员,来调查情况。”另外一个人的声音比较沉稳,但是仍然带有几分紧张。
陈铁柱嘴角微微上扬,冷笑着,手握门闩轻轻一推。
“吱呀”
厚重的木门慢慢地打开。
两个穿灰色中山装的干部走了进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材瘦高、戴着黑框眼镜的人,手里拿着蓝色硬皮本子,神情很认真,目光也很尖锐,一进院子就开始巡视,好像在寻找有没有违反规定的地方。后面跟着一个稍微胖一点的男人,手里拿着一个帆布包,眉头皱了起来,东张西望的。
视线本该落在西屋窗户或者陈铁柱脸上,可就在跨过门槛的一瞬间,胖干部的视线毫无遮挡地撞上了影壁旁边那两个纸人。
空气中好像静止了一般。
两具纸人静静地站着,黑白分明的纸面在逆光下显得十分肃冷。关节被调整到僵直的状态,加上纸张本身的质感,它们就像沉默的守卫一样,又像是从灵堂里走出来的人。没有呼吸也没有动作,只有那双瞪得大大的眼睛盯着来人,有一种让人感到压抑的感觉。
走在最前面的干部突然停了下来,手中的记录本差点掉下来。本想提问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那两张惨白夸张的脸,瞳孔剧烈收缩。他的脸色很快变得苍白,额头也开始渗出冷汗。
后面的人也都愣住了。他看到同伴突然不动的时候,便探出头去查看。一看到纸人,呼吸就马上停止了。纸面上散发出的寒意加上院子里面死一般的寂静,使他的脊椎感到很冷。
两个人都站在门口,谁也不开口,谁都不敢动。
陈铁柱躲在暗处看着这一幕。他不打破沉默,只是稍微眯起眼睛来观察两个人的表情变化。此时无声的对峙比任何语言都有威慑力。纸人仍然不动,但是在两位干部心里,纸人好像已经活过来一样,正在冷冷地注视着闯入者。
外面阳光很刺眼,蝉鸣也很嘈杂,但是小院子里却十分安静,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