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女生坐在棚边的折叠椅上，看着周笛拍完了一组又一组。

棚里换了一次布景，从纯白背景板换成了一面仿古砖墙，灯光从冷调调成暖调。周笛换了一件深灰色的长款风衣，假发没换，美瞳换了一副深棕色的。他从休息室出来的时候，步子还是那么稳，表情还是那么淡，好像刚才那一个小时的拍摄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老赵举起相机，他又站到背景板前，微微侧身，目光落在镜头外。

陈以宁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偷偷拍了一张。宋清辞坐在她旁边，抱着胳膊，表情淡淡的，但目光一直跟着棚里的那个人。

“你拍什么？”宋清辞问。

“留个纪念。”

“你又不是他粉丝。”

“我不是他粉丝，但我今天看了现场，得存一张。”陈以宁把手机收起来，“你别说，他现场看比照片好看。洛华璃已经很好看了，周笛更是尤物。难怪姬圈那么迷他，这个骨相，这个气质，确实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宋清辞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一个女生从棚里走出来，手里拎着瓶水，坐到她们旁边的折叠椅上。她看起来年纪不大，扎着马尾，脸上还带着拍摄妆，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风衣，应该是校园风赛道新签的模特。她看了陈以宁和宋清辞一眼，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陈以宁主动搭话：“你是新来的模特？”

“对，我叫顾念，师范大学大一，刚签了MUSE校园风。”女生把水瓶拧开喝了一口，“你们是来看周笛拍片的？”

“嗯，我们是师范大学日语系的，今天过来参观。”

顾念听到“师范大学”四个字，眼睛亮了一下。“学姐们好，我大一，日语系的，陈以宁学姐我听说过，我们系里说你保研了。”

陈以宁笑了笑。“你认识我？”

“系里宣传过，保研名单上见过你的名字。”顾念把水瓶搁在膝盖上，语气里带着一种大一学生特有的直率，“学姐你今天来看周笛学长拍片，是不是也觉得他很厉害？”

“确实厉害。”陈以宁点头。

顾念话匣子打开了。“他真的太厉害了。我今天跟他拍了一组双人镜头，就站了不到两个小时，腿就酸得不行，表情也绷不住了。他站了一整天，表情不带变的，还能出那么厉害的片。我中间休息了三次，他一次都没歇过。模特真是比想象的要累得多，真亏他能坚持到现在。”

陈以宁看了一眼宋清辞。宋清辞面无表情地听着，目光还在棚里。

顾念继续说：“而且他那个气质，镜头前跟镜头后完全不一样。我在棚里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他穿着风衣走过来，什么都没做，就是走路，但那个气场，那个骨相，我站在旁边感觉自己像个小学生。难怪姬圈那么迷他，真的不是没道理的。”

“你之前就认识他？”陈以宁问。

“不认识，但我是他粉丝。我高三的时候看了他九月刊的封面，就决定要考清莲大学。但我成绩不够，就去了师范，但MUSE招校园风模特的时候我报了名，没想到签上了。今天是我第一次见到他真人，比照片还好看。”

陈以宁回头看了一眼宋清辞。宋清辞还是那个表情，抱着胳膊，嘴唇抿着，一言不发。但她的视线一直落在棚里那个身影上，没有移开过。

拍摄一直持续到六点。

棚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助理们开始收器材，老赵把相机收进包里，跟Sarah说了句“明天见”就走了。周笛从背景板前下来，跟Sarah说了几句话，然后往休息室方向走。他走得比上午慢了一些，步子还是稳的，但肩膀没有之前那么挺了。经过棚边的时候，他朝陈以宁和宋清辞的方向点了下头，没停，直接进了休息室。

Sarah走过来，对两个人说：“你们要不要进去坐一会儿，等周笛卸完妆一起走？”

陈以宁点了点头，拉着宋清辞跟着Sarah往休息室走。休息室的门半掩着，Sarah推开门，正要说话，忽然停住了。

周笛坐在化妆台前，假发还没摘，美瞳还没取，风衣还没脱。他的脸侧对着门口，灯光打在脸上，惨白一片，嘴唇没什么血色。他一只手撑着化妆台的边缘，另一只手搁在胸口，呼吸很重，每一次吸气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胸口起伏得很明显。

Sarah两步走过去。“周笛，你怎么了？”

周笛没说话，摇了摇头。Sarah转头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拿杯糖水过来，快。”然后蹲下来，从包里翻出一块巧克力，撕开包装递到他嘴边。“先吃一口。”

周笛张嘴咬了一小块，嚼了两下，咽下去。过了大概半分钟，他的呼吸慢慢平了，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回来。Sarah又让他喝了几口糖水，他喝完之后靠着椅背，闭了闭眼。

“低血糖。”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早上吃少了。”

Sarah松了一口气，但脸色还是绷着的。“你吓死我了，上次是双旦节拍到晕倒，这次是低血糖。你什么时候能学会照顾自己？”

“下次注意。”

“你每次都这么说。”

陈以宁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不知道该不该进去。宋清辞站在她旁边，目光穿过半开的门，落在周笛脸上。她看到他额角的汗，看到他撑着化妆台的手指微微发颤，看到他闭着眼喘气的样子。跟一个小时前站在镜头前那个冷感御姐，完全是两个人。

Sarah站起来，看到了门口的两个人，招了招手。“进来吧，他没事了。”

陈以宁走进去，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你还好吗？”

“没事。”周笛睁开眼，拿起桌上的水瓶喝了一口。他的脸上还带着妆，但气色已经恢复了大半。他看了一眼陈以宁，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没动的宋清辞，没说什么，开始卸妆。

Sarah在旁边收拾东西，一边收一边念叨：“你明天别拍了，我帮你把排期往后调一天。”

“不用。”

“你说了不算。”Sarah把手机掏出来，直接改了排期表，“明天休息，后天再拍。”

周笛没再争，继续卸妆。假发摘下来，美瞳取出来，脸上的妆一点一点擦干净。镜子里的人从周笛变回洛华璃，清秀，安静，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但眼下还是有一层淡淡的青。

陈以宁看了一眼宋清辞。宋清辞站在门口，一直没进来，也没走。她的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表情说不清是什么。她就那么站着，看着洛华璃卸完妆，换回自己的衣服，把假发和美瞳收进盒子里。

Sarah拎起包，对陈以宁说：“你们怎么来的？要不要我送你们？”

“不用，我们打车。”

“行，那我先走了。洛华璃，你回去早点睡。”

“嗯。”

Sarah走了之后，休息室里安静下来。洛华璃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包，朝门口走。经过宋清辞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你们怎么回去？”

“打车。”陈以宁说。

“这个点不好打。我帮你们叫个车。”

他掏出手机叫了车，然后把手机屏幕给陈以宁看了一眼。“车牌号，三分钟到楼下。”

“谢谢。”

洛华璃点了下头，拎着包往电梯间走。陈以宁和宋清辞跟在后面，三个人进了电梯。电梯下行的时候，宋清辞站在最里面，靠着轿厢壁，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陈以宁站在中间，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洛华璃站在最前面，看着电梯门。

到了一楼，洛华璃先走出去，帮她们指了侧门的方向。“车在那边。”

“你不走？”陈以宁问。

“我坐地铁。”

“你低血糖刚好，还挤地铁？”

“习惯了。”

陈以宁还想说什么，宋清辞拉了一下她的袖子。陈以宁回头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两个人朝侧门走去。走了几步，宋清辞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洛华璃已经转身往大门方向走了，背影被走廊的灯拉得很长，步子不快不慢。

宋清辞收回目光，跟着陈以宁出了侧门。上了车之后，她坐在后座，靠着车窗，掏出手机。她翻到微信，搜了洛华璃的手机号。好友申请她写了三个字：“宋清辞。”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搁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陈以宁在旁边问她“你加他干嘛”，她说“没什么”。陈以宁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车上了高架，十一月底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宋清辞把外套拉链拉到顶，闭上眼睛。手机在膝盖上震了一下，屏幕亮了。好友申请通过了。洛华璃回了一条消息：“到了跟我说一声。”

宋清辞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锁了屏，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