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6年11月26日,兖州。
范筑先的指挥所设在兖州火车站旁边一座旧货栈里。栈房是砖木结构,屋顶很高,窗户开得小,里面暗。
参谋们在墙上挂了徐州外围地图,又把津浦铁路的调度表贴在门边。
外面雨下了一阵就停了,地上湿漉漉的,空气里有煤灰和湿木头混在一起的气味。
第八军前锋已经到了滕县,正沿津浦线继续往南进逼。
张自忠把第一梯队放在正北,沿铁路直指徐州北关。
第二梯队已经绕向微山湖西边,往沛县、敬安集方向走。
蔡得中带着守备团、一千名从济南调来的警察和两个营的野战军,跟在后面。
“张自忠到哪了?”范筑先问。
“第一梯队已经过界河,离徐州北郊还有半日路程。炮营今晚到利国驿,明天天亮前进入阵地。”周参谋说。
“蔡得中呢?”
“他带的人在滕县后头,和辎重车队一起走。守备团已经整队,警察也到了。”
范筑先低头看了一眼地图,用手指在徐州北关的铁路桥位置敲了一下。
“桥上的情况,侦察连报了几次?”
“两次。第一次说桥头有沙袋和铁丝网,一挺重机枪。第二次说桥两头没看见埋炸药的痕迹,但铁丝网后面还有两道沙袋。”
“桥面呢?桥面有没有破坏?”
“没有。桥面完整。”
范筑先点了点头,把手从地图上收回来。
“桥面完整,说明他们还想用这座桥。既然他们想用,我们就先拿过来。”
张自忠在界河站停下来。他站在站台边上,看着军列一列一列往南开。
士兵们坐在车厢门口,枪靠在腿上,有的人在打盹,有的人在啃干粮。
他看见一个营长从车厢里跳下来,跑到他面前报告:“军长,前边再走半个钟头,就是徐州外围了。侦察连已经上去了,说北门和西门外都有工事,北关的铁路桥有守军把着。”
“桥上有多少?”张自忠问。
“看不真。天快黑了,只能看见沙袋和铁丝网。一挺重机枪架在桥头。”
“不要现在去打。让侦察连再近点,看清楚桥两头有没有埋炸药。”
“他们已经摸到离桥三百步了。没看见引线。不过铁丝网后面还有两道沙袋。”
“行。今晚就在界河待命。等炮营上来,天一亮先把桥头打了。没有炮,别去碰那个桥。”
“炮兵什么时候能到?”
“今晚到利国驿,明天天亮前进入阵地。炮一响,桥头就交给你们。”
“是。”
营长转身跑回车厢。张自忠站在站台上,又看了一眼南边的方向。
铁轨在暮色中延伸出去,两条平行的银线,往徐州方向沉下去。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站房。
站房里点着一盏煤油灯,几个参谋围在桌边,桌上摊着徐州外围地图。
张自忠走过去,在灯下看了一会儿,指着北关铁路桥的位置说:“炮一响,桥头先打。桥头打掉之后,步兵过桥,沿铁路往里推。坦克营跟在步兵后面,不要抢在前面。进了城之后,坦克不上街,留在车站待命。”
“坦克不上街?”一个参谋问。
“不上街。城里巷子窄,坦克进去转不开,挨了打还退不出来。步兵上,坦克留在车站。等城里的巷子清干净了,坦克再从车站往外推。”
“明白了。”
张自忠把地图折好,在桌角坐下来。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他喝完了把茶缸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站房外面,士兵们正在从车厢里往下卸弹药箱,铁皮箱子碰在站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夜里,第二梯队的人马还在微山湖西边的土路上走。
队伍拉得很长,马车陷了两三次,都被推了出来。
带队的团长骑在马上,低声对身边的连长说:“快到敬安集了,那边有直军的便衣。传下去,不许抽烟,不许打手电。”
连长把话往后传。队伍在黑暗里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和马蹄声混在一起,闷闷的,被风卷走了。
月亮从云缝里露了一下,又缩回去了。远处有狗叫,叫了几声,停了。
蔡得中带着守备团和警察在利国驿停脚。利国驿是个小站,站房里空荡荡的,只有两个站员在。
守备团一到,马上分连队看地形。警察也下车列队。
蔡得中站在车边看了一会儿,对守备团长说:“今晚就在这里过夜。明天打起来,你们不要往前挤。等北门开了,先派一个连进去占车站和电报局。警察不要单独进,跟着守备团。后面医院和学校的人,等城里枪声停了再进去。”
“警察跟着守备团,那治安归谁管?”守备团长问。
“先占车站和电报局,把通讯和交通控制住。治安的事,等野战军把城里的抵抗清干净了,警察再接手。野战军管打仗,警察管治安。”
“明白了。”
“还有,进城之后,先找粮库和医院。粮库要守住,医院要马上启用。伤兵不能等。”
“是。”
蔡得中又看了一眼站房,两个站员站在门口,手足无措地看着这群当兵的。蔡得中走过去,对他们说:“你们照常上班。明天可能有车过,你们该接车接车,该报点报点。别的不用管。”
“是,长官。”站员说。
蔡得中转身走了。他走到站台边上,看着南边的方向。
夜色里什么都看不清楚,只有铁轨在月光下泛着隐约的银光。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车厢。
范筑先一夜没睡。他坐在货栈里,不断有电话和电报进来。他把各路的回报一条一条标在地图上——第八军第一梯队到界河,第二梯队到敬安集,蔡得中的守备团到利国驿,炮营在利国驿展开。标完之后他把铅笔搁下,双手按在桌面上看了一会儿。
“独立第一军的船到哪了?”他问。
“过了青岛外海,往南走。预计明天下午到金山卫。海军第一舰队的水文组已经在金山卫外海测了两天,潮位、流速、底质全部摸清了。登陆艇可以在南滩上岸,滩头坡度平缓。”
“告诉姜登选,上岸之后不要停。先占金山卫,再占松江,再往西郊。一路往东推,不要给沪上守军喘息的时间。龙华机场是重点,拿下龙华,第七飞行大队才能转场进驻。”
“是。”
范筑先又低头看了一会儿地图,在徐州北关的位置敲了一下。
“张自忠那边,炮营到利国驿了没有?”
“到了。炮营已经在利国驿展开。”
“好。炮一响,桥头先打。桥头打掉之后,步兵过桥。坦克留在车站,不上街。”
“是。”
天快亮时,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见车站方向已经有哨兵换岗了。东边天还黑着,但云层下面已经透出一层很淡的灰白。他转身回到桌前,拿起笔,在总攻命令的电报纸上批了一行字:
“二十八日五时十五分,徐州、上海同时发起。”
批完之后他把电报折好,递给周参谋:“发出去。给张军长单独一份。”
电话打过去时,张自忠正在界河站台上。他接过电话听了一会儿,只说了一句:“收到,五时十五分,我军准时发起进。”
电话挂了。张自忠把话筒放回去,站在站台上又看了一眼南边的方向。
天边已经有一线灰白,铁轨的轮廓在晨光里渐渐清晰起来。他转身走回站房,对参谋说:“把团以上军官叫来。天亮之前,把打法再过一遍。”
参谋们应声出去了。张自忠坐回桌前,把徐州城防图重新铺开。
图上用红蓝铅笔标了北门、西门、火车站、电报局、粮库的位置。
他用手指在北门的位置点了一下,然后沿着铁路线往南划,划到北关铁路桥,停住了。
“桥头一开,后面就是北关。北关拿下来,北门就是孤点。步兵从北关往南推,先打北门,再打西门。坦克不上街,留在车站。等巷子清干净了,坦克再往外推。”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站在桌边的几个营长
“都听明白了?”
“明白了。”
“那就去准备。”
师、团长们转身出去了。张自忠一个人坐在站房里,把地图折好放进公文包。窗外天色渐渐亮起来,站台上的哨兵换了第三班岗。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南边的方向。
铁轨在晨光中泛着冷白色的光,笔直地伸向远方。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坐下来,拿起茶缸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但他喝完了。
(第5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