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第二次交流会。
导师刘老师临时有事,在群里发了条消息说“今天你们自己交流,把读书报告互相看一下”。五个人坐在外国语学院三楼会议室里,桌上摊着几份打印的论文初稿和读书笔记。周舟和苏念坐在一起,陈以宁坐在她们对面,宋清辞靠窗,洛华璃坐在长桌靠门的位置。
一开始,大家在翻读书报告。周舟写的是日本近代文学中的女性形象,苏念写的是夏目漱石的翻译风格。两个人互相看了几页,聊了几句,然后就停了。会议室里安静了一阵,周舟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忽然转头问洛华璃。
“你双旦节拍摄忙不忙?”
洛华璃翻着论文,头也没抬。“还行。”
“我听说明年双旦节你又接了不少,陈立雪走了之后校园风就你一个人扛。”
“嗯。”
“那你身体吃得消吗?之前不是晕倒过。”
“现在排期控制得好。”
苏念也凑过来。“你那个学术直播还播吗?我表妹看了你的直播,说讲得比他们老师好。”
“寒假再播。”
“那你拍片和直播怎么兼顾的?”
“错开时间。”
周舟感叹了一句:“你精力真好。我写个读书报告就累得不行了,你还拍片、直播、备考一起弄。”
苏念接话:“而且他那个破碎感还越来越重,拍出来的片子比以前好看。你说人是不是真的要在痛苦里才能出好东西?”
周舟摇了摇头。“不知道,反正我写论文的时候只有痛苦没有好东西。”
两个人笑了一声。陈以宁也跟着笑了笑,低头翻自己的笔记。宋清辞坐在窗边,手里的笔搁在纸面上,一直没动。她的表情从进会议室开始就没怎么变过,淡淡的,没什么波澜。
“你们聊完了吗?”宋清辞开口了。
三个人同时看向她。
“如果聊完了,能不能把话题拉回来。”宋清辞把笔拿起来,在笔记本上敲了两下,“今天是读书交流会,不是周笛粉丝见面会。”
周舟愣了一下。“我就随口问问。”
“随口问了十分钟。”宋清辞翻开自己的读书报告,“我写的是日语翻译中的文化负载词处理,主要讨论的是日译中过程中文化意象的传递问题。你们谁看了?”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周舟和苏念对视了一眼,低头翻了翻桌上的材料。周舟的读书报告里没有涉及翻译理论,苏念写的夏目漱石倒是沾一点边,但跟文化负载词没关系。
“我没看。”周舟说。
“我也没看。”苏念说。
宋清辞把报告推到桌子中间。“那就现在看。看完再说。”
周舟和苏念拿起那份报告,翻了两页。宋清辞写得很扎实,引了韦努蒂的归化异化理论,又拿日本俳句的汉译做了案例分析。两页看完之后,周舟先说:“你这个案例分析挺清楚的,但我觉得归化和异化不能一刀切,要看语境。”
“当然要看语境,我后面第三页写了,不同文本类型适用不同策略。”
周舟翻到第三页,看了两行。“但你这里引的俳句例子,我觉得翻译得过于直译了,‘古池や蛙飛びこむ水の音’翻成‘古池呀,青蛙跳入水声响’,这个在中文里读起来太拗口了。”
“那你觉得该怎么翻?”
“也许可以更意译一点,‘老池塘,青蛙跃入,水声’,去掉‘呀’和‘响’,更简洁。”
“那就丢了原诗的节奏感。芭蕉的俳句本身就是以音韵和停顿为核心的,你把它翻成白话,意思对了,但诗意没了。”
周舟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没找到合适的词。苏念在旁边帮了一句:“但翻译本来就是有舍有得的,不可能什么都保留。”
“对,所以我后面写了,文化负载词的翻译本质上是取舍问题。我讨论的是取舍的标准,不是有没有取舍。”宋清辞把报告翻到第四页,“你们看这里。”
周舟和苏念又看了一页。这次她们没再说什么,因为宋清辞的逻辑太严密了,每一页都有论据和引用,不是随便写的东西。两个人把报告放下来,沉默了一会儿。
洛华璃一直在旁边翻着自己的笔记本。宋清辞看了他一眼。
“洛华璃,你看过我的报告吗?”
“看了。”
“有意见吗?”
洛华璃把笔记本合上,抬起头。“你第三页引的韦努蒂,用的是1995年的版本,但他在2008年那本《翻译改变一切》里对归化异化的立场有一些调整。如果只用早期的框架,可能不够全面。”
宋清辞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意外。“你看过韦努蒂?”
“上学期翻译理论课读过。”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用?”
“不一定非要引用他的后期观点。如果你讨论的是文化负载词的取舍,可以用更中立的框架,比如奈达的功能对等,或者纽马克的语义翻译和交际翻译。韦努蒂的归化异化本身带有很强的政治立场,用在俳句这种短文本上可能有点重。”
宋清辞沉默了两秒。她的表情从平淡变成了认真,不是那种面对敷衍的认真,是真的在思考。
“功能对等我也想过。”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两笔,“但奈达的框架偏圣经翻译,用在俳句上可能太轻了。”
“所以你可以用纽马克。语义翻译保留形式,交际翻译保留效果,俳句更适合语义翻译,因为它的形式本身就是内容的一部分。”
“那文化意象的传递呢?”
“文化意象靠注释。俳句的翻译不可能在正文里解决所有文化负载,注释是必要的补充。你可以在正文里用语义翻译保形式,在注释里用交际翻译解释文化背景。两个策略并行,不冲突。”
宋清辞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抬起头。“你这个人,跟你聊天比跟她们聊有用多了。”
周舟和苏念同时看了她一眼,表情有点尴尬。陈以宁坐在旁边,笑了一声,把气氛缓和了一下。“行了行了,你们俩聊得这么深,我们三个都插不上嘴。”
宋清辞没理她,把笔记本转向洛华璃。“你刚才说的纽马克,具体是哪本书?”
“《翻译教程》,1988年的版本。”
“我回头找来看。”
“你有电子版吗?没有的话我发你。”
“你发我。”
陈以宁在旁边看着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翻译理论,从纽马克聊到卡特福德,从语义翻译聊到语际转换,语速不快,但节奏很紧。周舟和苏念已经彻底放弃了,靠着椅背翻手机。陈以宁撑着下巴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翘着。
交流会结束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五个人收拾东西往外走。周舟和苏念先走了,说要去食堂。陈以宁跟宋清辞一起往宿舍方向走,洛华璃往图书馆方向走。三个人在楼梯口分开的时候,洛华璃朝她们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陈以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转头对宋清辞说:“没想到笛姐是真有货啊,居然能跟你有来有回。”
宋清辞抱着胳膊,看着楼梯口的方向,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还行吧,至少不是靠脸混上来的。”
“你这评价已经很高了,你平时都说别人‘就那样’。”
“他确实比我想的好一点。”宋清辞走了几步,忽然补了一句,“但也只是好一点。”
陈以宁笑了一声,没戳穿她。两个人沿着校园路往宿舍走,十一月底的风冷飕飕的,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宋清辞走了几步,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微信里有一条新消息,是洛华璃发来的,只有一个PDF文件,文件名是“纽马克《翻译教程》节选”。
她点开看了一眼,文件不小,几十页。她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兜里,步子快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