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6年11月28日，凌晨四点半。

徐州北郊还在黑地里。风不大，带着前半夜下雨后留下的湿气。第八军第一梯队已经从界河方向压了上来，沿铁路线两侧展开。士兵们趴在雨后的土坎后头，枪托支在泥里。远处能看见徐州北关的轮廓，城墙黑沉沉地立着，城门方向没有灯光，只有铁路桥头有一点很弱的光。

炮营已经进入阵地。利国驿后面的坡地上，二十几门炮分前后两排架好，炮口对向北门和西关。炮手们脱了棉衣，只穿单衫，把炮弹搬出来按顺序排在地上。有人低声数着：“一号，二号，三号……”数到最后一发，又回头数了一遍。

五时十五分，炮响了。

第一排炮弹划过天顶，落在北门城墙上。城墙上的灰土被炸起来，在夜色里像被风掀起的旧棉絮。接着是第二排、第三排。西关方向也同时开火。

炮声连成一片，中间听不见间隔，只听见天和地都在响。

北门附近的几处工事先被掀开，沙袋炸得飞起来，铁丝网被撕成一段一段，挂在树杈上。

第一梯队动了。

坦克营的三辆坦克从铁路东侧绕出来，沿着一条土路往北门推。车灯没开，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在炮声里显得闷。

步兵跟在坦克后头，猫着腰，一步不落。快接近铁路桥时，桥头那挺重机枪响了，子弹打在坦克前装甲上，溅出一串火星。

坦克没停，继续往前压。后面步兵贴着车身，散成两列。

“坦克过去了！”有人喊。

“别抬头！跟着车走！别乱跑！”团长在土坎后喊。

重机枪又叫了一阵，很快被坦克炮打掉。桥头工事塌了半边。步兵冲上去，几个人先跳进工事，枪口朝里，喊了两声，把里面的人拖出来。剩下的人沿桥往南推，直逼北门。

北门城墙已经被炮打塌了一段，露出里面黑乎乎的夯土。坦克在缺口外面停住，步兵冲进去。城里的直军开始放枪，子弹从街口两边打出来，有人应声倒下。后面的人没有停，用枪榴弹和手榴弹往两边打，炸起一团团火星。

有个年轻的兵，姓赵，十九岁，刚入伍不到一年。他跟在队伍里往城门里冲的时候，旁边一个老兵被流弹打中了肩膀，倒在地上。赵姓新兵停下来看了一眼，老兵冲他喊：“别管我！往里冲！”他咬了咬牙，转身继续往前跑。跑到街口拐角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担架队已经上来了，把老兵抬下去了。

第二梯队天亮后到了西关。他们从微山湖西边绕过来，没有遇到什么强烈的抵抗。西关守军看见北门被破，已经慌了。第二梯队从西关插进去，沿着街往里推，直军四散。一部分人往南门跑，被机枪压回来。几个人把枪丢在路边，抱头蹲下。更多的人退到城南和城中心。

有个直军的连长，三十来岁，带着十几个人退到一处院子，关了门想抵抗。第二梯队的人围上去，没有立刻打，先用喇叭喊了两声：“缴枪不杀，放你们走。”里面沉默了一阵，然后门开了一条缝，一支步枪从门缝里递出来，扔在地上。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十几个人举着手走出来，蹲在墙根底下。没有人打他们，也没人骂他们，就让他们蹲着，等后面的收容队上来。

蔡得中的守备团和警察在炮声停了以后进了城。高鹏带着守备团走在前面，蔡得中跟在队伍中间。一进城门，高鹏就让一连去车站，二连去电报局，三连往粮库方向去。警察跟在后面，三人一组，枪背在肩上，在街上巡逻。街面还乱着，有几处房子冒烟，地上散着砖头、碎玻璃和几顶跑掉的军帽。

高鹏是山东本地人，三十五六岁，当过排长、连长、营长，打了十几年仗，两年前调到守备团当团长。他个子不高，说话慢，但做事细。进城之后他没有让部队追溃兵，只让各连按点占住，剩下的人沿街设岗。

“先别管巷子里面。把大路和车站占住。街面别乱，别让有人趁机抢铺子。”蔡得中对高鹏说。

“有几个直军伤兵坐在路边，怎么办？”高鹏问。

“让医疗队先看。能走的送到火车站，不能走的先抬到城门边。警察不要动他们，等担架。”蔡得中说。

“粮库呢？”

“三连去了没有？”

“三连已经往粮库方向去了。电报局那边二连也到了。车站一连占住了。”

“好。粮库门口设双岗，没有我的手令，一粒粮不许动。”

“是。”

“医院那边呢？”

“医疗队跟着三连走的。到了之后直接接管。里面有几个直军伤兵，医疗队正在处理。”

“告诉医疗队，不管是直军还是我们的人，先治伤。治完了再说别的。”

“是。”

张自忠进城时，天已经大亮。北门的缺口还冒着烟，城墙下堆着碎砖和断木。他沿着主街往里走，一路都有人报告：北关拿下了，西关拿下了，火车站也在手里了。他走到城中心附近时，枪声已经稀了，只有南边还有零星的还击。

“范司令电话。”参谋从后面追上来。

张自忠接过来。

“怎么样？”范筑先问。

“北门、西门、车站都拿下了。南边还在打，但跑不了。现在在清理。”张自忠说。

“蔡得中到了没有？”

“到了。高鹏的守备团和警察已经进街，车站和电报局也占了。”

“粮库呢？”

“三连占了。双岗，没有蔡副军长的手令，一粒粮不许动。”

“好。等你们清理好了，你再报一次。”范筑先说。

“行。”

张自忠挂掉电话，继续往前走。街边的房子里慢慢有人从门缝里往外看。部队沿街过，没有人闯门，也没有人追着鸡跑。几个士兵扛着缴来的枪往北门走，像刚收了庄稼的人扛着农具回家。

到下午，徐州城里的抵抗基本停了。直军一部分被围在城南几个据点里，先后出来缴枪。蔡得中的人已经接管了主要路口。医院和学校筹备的人也进了城，在找地方。城里还没有完全静下来，但枪声已经远了，只剩零星几声。

傍晚，蔡得中站在徐州城中心的十字路口，看着高鹏带着守备团和警察逐街推进。警察三人一组，沿街巡逻，遇到还开着的店铺就劝关门，遇到老百姓就让他们先别出来。守备团的连队已经占了车站、电报局、粮库、医院四个点。

高鹏让人把徐州城防图挂在路边的墙上，用红笔标出了四个点的位置。

“四个点都占住了。”高鹏走过来说。

“守备团分三个方向，每个方向一个连。警察分三组，每组跟着一个连。连队占点，警察扩面。点占住了，面慢慢扩。”蔡得中说。

“扩到哪里？”

“先扩到城墙根。城墙以内，警察管。城墙以外，野战军管。分清楚了，各管各的。”

“明白了。”

“还有，明天早上开始，让警察挨家挨户通知。店铺可以开门，老百姓可以出门，但不要聚众，不要闹事。有事的，到警察局去说。警察局没建好的，到城门边的临时登记点去说。”

“是。”

张自忠在城中心的一处院子里设立了临时指挥所。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徐州城防图，旁边放着一杯凉茶。他看了一会儿图，对参谋说：“徐州拿下了。下一步，把城防交给高鹏。野战军准备撤出城区，往南压。”

“城防交给守备团？”

“对。徐州是次城，高鹏这个守备团长就是徐州守备司令。城区交给守备团和警察。野战军撤到城外，往南追。直军往南跑了，不能让他们站住脚。”

“追到哪？”

“追到长江边。能追多少追多少。”

“明白了。”

张自忠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窗外，徐州的夜色正在落下来，街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几个警察从巷子里走出来，在路口站定，开始换岗。远处，一队守备团的士兵扛着枪，不紧不慢地沿着主街往南走。

当天夜里，范筑先的电报到了。

“徐州已下。守备团留驻徐州，高鹏任徐州守备团长，归山东战区管辖。第八军休整三日。警察接管城内治安。粮库、医院、车站、电报局四个点，即刻纳入城防体系。”

张自忠把电报看完，递给蔡得中。

蔡得中接过来看了一遍，折好放进口袋。

“明天开始，城防的事交给高鹏。你跟我南下。”张自忠说。

“知道。”

“野战军后天走。走之前，把城外的工事交接给守备团。”

“行。”

两个人没有再说什么。张自忠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蔡得中坐在桌前，把徐州城防图又看了一遍，用手指在四个点的位置上依次点了一下。

然后他把图卷起来，交给高鹏：“从明天起，这张图归你。城防守住，城里的事你管。”

高鹏接过图，折好放进公文包。“蔡副军长，四个点之外呢？”

“城墙以内，警察扩面。城墙以外，野战军管。分清楚了，各管各的。你管城里，城外的事不用你操心。”

“明白了。”

蔡得中站起来，走到窗前，站在张自忠旁边。两个人看了一会儿外面的夜色，谁也没有说话。街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从城中心往四面铺开，把徐州的夜照得暖黄暖黄的。

张自忠忽然开口：“徐州拿下了，后面还有仗要打。你跟我南下，城里的摊子交给高鹏，放心不放心？”

蔡得中想了想：“高鹏是老团长，打过仗，知道轻重。警察的吴队长也稳。四个点守住了，城里翻不了天。”

“那就行。”

张自忠从窗前转过身来，走到桌前坐下来。

他把徐州城防图重新铺开，用手指从徐州往南划，划到长江边，停住了。他看了一会儿，把图折好，放进公文包。

蔡得中也坐回桌前，把明天要交接的事项在笔记本上列了一遍，一条一条地写，写完了合上本子，吹灭了桌上的油灯。

窗外，徐州的夜色深了，街上的灯一盏一盏地暗下去，只剩城门方向那盏还亮着。

（第5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