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给你的权利,私调我的户籍档案?”苏锦言抬起眼皮,视线越过陆北辰的肩膀,停在江建军满是冻疮的手背上。
江建军咽了一口唾沫,视线躲闪,却硬撑着脖子。“不管谁调的,这上面盖着公社的红章!成分不好,哪个大学敢要你!”
大红榜下刚刚还在惊叹的人群安静下来。几个知青面面相觑。在这个年代,政审的杀伤力比高考分数大得多。
苏锦言拿起那张轻飘飘的复印纸,手指在纸面边缘敲了两下。
“今年十月,国家在首都召开的高校招生工作会议下发了正式文件。”苏锦言音调平稳,每个字都咬得很实,“关于政审标准,明确提出废除唯成分论,重在本人表现。只要本人没有历史问题,不株连。你连招考细则都没看全,就拿老黄历来压人?”
“你少拿空头文件吓唬人!”江建军往后退了半步,“白纸黑字写着阶级残余,你抵赖不了!”
苏锦言把纸拍回引擎盖上。
“我不抵赖。这份底档内容是真的。”苏锦言逼近半步,“但按保密规定,个人政审底档调阅需要单位出具特批介绍信,复印件必须有档案室主任双人签字。这张纸右下角空空如也,连骑缝章都没有。”
江建军手心开始冒汗,手背蹭着裤腿边缘。
“私下复印截留他人政审机密。”陆北辰接话,声音低沉发硬。他高大的身躯往前压迫过去。“江建军,你这是盗取机密材料。按治安管理条例,够拘留半个月了。”
老钱在旁边听出了利害关系,横肉发僵,一把扯住儿子的袖管。
“没……没偷!这是在招待所吃饭的时候,朋友顺手给的!”老钱嗓门拔高,企图虚张声势。
“哪个朋友?县公安局的还是武装部的?”苏锦言顺水推舟,“把名字报出来。正好县文教局的领导都在里面办公,我们现在进去当面核对。看看两桌酒席,买通了哪个干事敢私开档案库。”
“走。”陆北辰反手推开吉普车车门,示意江建军上车,“我送你们去武装部报案。”
“不不不,这事弄错了!”老钱使劲拽住儿子往后拖,手背青筋直冒,“建军,快把东西撕了!快撕了!”
江建军反应过来,一把抓起引擎盖上的复印件,三两下扯成碎屑,扔进路边的雪水坑里。纸片沾了泥水,糊成一团。
“苏锦言,你算个什么东西,咱们走着瞧!”江建军嘴里胡乱叫骂着,转头撞开人群,头也不回地往大路方向跑。老钱迈着小碎步在后面狂追。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低微的哄笑声。
苏锦言理了理大衣领口。
陆北辰把车门关上,侧头看她。
“你把条文背得挺熟。”陆北辰问。
“自保的手段罢了。”苏锦言转头看向红榜下的人群,“走吧,去窗口把小云的正式成绩单领了。”
陆小云抓着挎包的带子,从刚才的紧张中缓过神,一路小跑挤进文教局一楼的大厅。成绩单发放处排着长队。队伍往前挪动得慢,空气里飘着陈旧的浆糊味和汗酸味。
排了二十分钟,轮到陆小云。
“准考证号多少?”窗口里戴套袖的办事员头也不抬。
陆小云报出号码,声音打着颤。
办事员翻动厚厚的档案册,抽出一张盖着钢印的纸条,核对了两眼,眉头皱起。
“陆小云,你是第三公社的还是第五公社的?”
“第三公社红旗大队。”陆小云把头探进窗口。
“外面红榜上那个281分,不是你。那是第五公社的陆晓云,同音字,名字贴重复了。”办事员拿红笔在单子上勾了一下,从窗口递出来,“这才是你的成绩单。看清楚再走。”
陆小云双手接下单子,呼吸停滞了半秒。
纸条上印着一排铅字。
总分,265。
周围的人投来异样的目光。有个刚才在外面一起看榜的军嫂凑过来瞄了一眼,咂着嘴摇头。
陆小云呆站在原地,双手捧着那张纸条,肩膀塌了下去。手指把纸片边缘捏出很深的褶皱。
“没上大专线?”苏锦言走到她身后。
陆小云转过头,眼眶一下子红透,眼底全是不甘和失落。
“嫂子,我没考上281分……我只有265分。”陆小云咬着嘴唇,用力压着哭声。
苏锦言接过成绩单,看了一眼最下方的红章标注。
“你急什么。”苏锦言把单子举到她面前,手指点在红章上方的小字上,“看这里。本省中专提档线,260分。”
陆小云视线模糊,用手背用力揉了揉眼睛,凑近去看。
“过了?”陆小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破了音。
“超了5分。”苏锦言把单子折好,塞进她手里,“省轻工业学校,省财税学校,这些公办中专你都能报。虽然不是大专,但有编制,包分配,能转非农户口。你这辈子,都不用回去换彩礼了。”
陆小云双手握成拳头,抵在嘴边。
她肩膀开始剧烈抖动,泪水断了线一样砸在补丁衣服上。下一秒,她扑上去,紧紧抱住苏锦言的腰。
“嫂子!我考上了!我真的考上了!”陆小云把脸埋在粗布大衣里,哭声在大厅里回荡。
这是几个月来无数个熬夜背书、顶着大房冷眼嘲笑换来的结果。对于一个差点被卖去换几百块钱的农村姑娘来说,265分就是她重启人生的船票。
苏锦言拍着她的后背。
陆北辰站在两步外,手里捏着车钥匙。他没有上前打断,目光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眼底的冷硬化开,变得平和。
这大半年,家里冷冰冰的墙壁,终于透出了热乎气。
三天后,家属大院。
雪下得更密了,屋檐下挂满冰凌。
这三天,大院里风向彻底变了。老钱家的大门紧闭,连出来倒脏水都是天黑后偷偷摸摸干的。
张大姐端着一筐洗好的土豆推开苏锦言家的门,一边把筐放下,一边跺脚。
“老钱这回栽到底了。”张大姐解开围巾,“江建军的成绩因为私下走动被巡视组通报了。没取消成绩,但记录在案。省里的好学校提档直接避开了他。听说最后只能去市里的一个师专垫底。老赵这两天在后勤处,走路都不敢抬头。”
苏锦言坐在火盆边,手里拿着铅笔,没抬头。
“他们折腾他们的。”苏锦言用铅笔在纸上画了一条横线。
“你填的啥?凭你436分的成绩,首都那几所顶尖大学还不是闭着眼睛挑?”张大姐凑近看了一眼。
火盆上的一壶水开了,水汽蒸腾。
陆北辰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水瓶。他走过去,把开水冲进张大姐的茶缸里,再转过身看桌面上的两份志愿草表。
一张表上写着陆小云的名字,头一志愿填的是省财税学校会计专业。
这是苏锦言给的建议。在这个年代,出纳和会计是铁饭碗中的铁饭碗。
另一张属于苏锦言的志愿表,头一志愿栏里依旧是空白。
“还在犹豫?”陆北辰把水瓶放在墙角。
苏锦言转动着手里的铅笔。
她站在时代的十字路口。原书记忆里,1978年往后,理科是香饽饽,所谓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机械、水利、化工,这些专业代表着安稳和国家分配的主力。
但作为曾经的现代金牌律师,她更清楚八十年代末期和九十年代的市场红利在哪里。
经济法、国际贸易、金融管理。这些在当前看来还属冷门甚至有些敏感的文科专业,将在未来三十年里,成为撬动财富版图的真正杠杆。
“你想选理科还是偏文科?”陆北辰拉过板凳坐下,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把剥好的烤栗子,放在她手边,“政委说,如果选军医或者军工类,他能写推荐信。”
苏锦言停下转动的铅笔。
她拿起一颗温热的栗子,剥开外壳放进嘴里。栗子的甜香在舌尖散开。
时代的洪流已经滚滚而来,既然要站,就要站到潮头的最顶端。去赚信息差的钱,去定未来商战的规则。
“我不选军医,也不选机械。”苏锦言拿过报名表,笔尖压在纸面上。
陆北辰看了一眼她写下的第一个字。
“你要选经济?”陆北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