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刮了很久。
纸浆之下的文字一层叠着一层，每刮开一层，底下依旧藏着另一层。字迹有新有旧，刻痕有深有浅，笔法或工整或潦草。他一层一层向下剥离，如同拆开一张被反复书写、反复覆盖的纸。刮开的区域慢慢扩张，从起初巴掌大小，延伸到双手能够触及的整片范围。他跪在纸浆之中，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替刮拭，掌心沾满细碎的纸浆纤维。
刮到某一层，他看见了一个名字。
完整的两个字，落在纸面正中，四周留出一圈空白，仿佛是书写者特意留出的位置。名字的笔画压得很深，重于周遭所有字迹，落笔时似用尽了力气。他轻声读出这两个字，寻常朴素。待辨认完毕，他仔细清掉这一层残留的纸浆，让这个名字完整显露。
而后他继续向下刮。
更深处的字迹变了。字形更大，排布稀疏，笔画简约，像是极为古老的记录。不少文字被漫长时光侵蚀，只剩朦胧轮廓，难以辨认。他拂开一层纸浆，露出短短一句：“我在这里写过。”
继续下探，又一层浮现。只有二字：“来过。”
再往下，独剩一字：“我。”
他停下动作，跪在浆液里，手掌轻按纸面。纸浆在身侧缓缓环流。他凝望着那个单薄的“我”字。那是极久远之前落下的字迹，微小得几乎要隐没，却真实存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人在这张纸上，写下了自身的存在。
他抬手离开纸面，掌心覆着纸浆与细碎纤维。垂眸看向双手，再望向层层显露的文字。由表层往深处，字迹由繁至简，由密到疏，从后来走向从前。越古老的字迹越是朴素，无限靠近一切开始的瞬间。
他没有停下，手臂渐渐发酸，膝盖长久浸在纸浆里，发软发沉。可他依旧想探明更底下藏着什么。
又刮开一层。纸面浮现一处印痕，并非文字，只是一枚小小的圆形压痕。他伸手比对，不是掌印，也非指印，尺寸更小。他静静端详片刻，心中忽然一动，收回手，看向手中那根短树枝。
拇指粗细，端头平整。他将树枝平放在圆形印痕之上，轮廓严丝合缝。很久之前，有人握着这样一根树枝，在这张纸上按下了第一道印记。
他拿起树枝，枝端沾着湿润的纸浆。他握紧树枝，望向更深的前方。还有更早的痕迹等待发掘。但他没有立刻继续刮拭，只是坐在纸浆里，握着树枝，望着层层展开的文字。自底层向上排列：一枚压痕，一个“我”，二字“来过”，一句“我在这里写过”，再是那个完整姓名。越往上，文字愈发繁复，渐渐贴近他所熟悉的世间模样。最顶层，便是他最先刮开的那一层，密密麻麻写着孩童、母亲与时日的故事。
他重新将手落回纸面，继续刮。
（第三十一卷 第五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