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延福第二天一早就来了。
这回不是一个人,身后跟着俩禁卫,明光甲,腰里挎刀,往那一站,整条巷子都静了。
我爹刚能下地,正坐堂屋里喝粥,一见这阵仗,碗差点没端住。
“闺女,这......”
“爹,没事。”
我把他手里的碗接过来搁桌上,理了理衣裳,走到门口。
高延福冲我笑笑,袖子里掏出一卷黄绫,展开。
“太后口谕,召洛文心即刻入宫。”
他说得很轻,跟拉家常似的。可“口谕”俩字一出来,我爹直接跪了。
我也跟着跪。
高延福念完,把黄绫收起来,伸手扶我。
“洛姑娘,收拾收拾,跟咱家走吧。”
我回头看爹。他脸色发白,嘴唇哆嗦,想说又不敢说。
我走过去,蹲下。
“爹,没事的。太后就是让我看件东西,修好我就回来。”
“可那是宫里啊......”他攥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说错一句话,那是掉脑袋的事。”
“我不会说错的。”
我拍拍他手背,站起来,跟高延福出门。
翠儿追到门口,又不敢跟,就站在那儿哭。
我回头看她一眼,“把粥给我爹喝了,药别忘了煎。”
她哭着点头。
高延福的马车停在巷口,外头不起眼,里头铺着厚毡垫,坐着稳当。
我掀帘往外看。
马车走天街。天街真宽,能并排跑十辆马车。两边是高高矮矮的坊墙,墙头上露着树梢跟楼阁的顶。
街上行人一见马车上的禁卫,全躲得远远的。
过了定鼎门,就算进宫城了。
我见过故宫,见过颐和园,可那些都是死的。眼前的洛阳宫是活的,有气味的。石头的凉气,木头的香气,还有不知道哪飘来的檀香味,混在一起。
禁卫每隔几十步站一个,目不斜视,钉在地上似的。
马车在一座大殿前停下。
高延福扶我下车,低声说了一句,“集仙殿,太后在里头等着。进去别抬头,问什么答什么,别多话。”
我点头。
殿门口站两排太监宫女,一见高延福,全低头行礼。
高延福带我往里走。
殿里很大,很空,脚步声在石板上响。
我低着头,盯着地上铺的砖。砖缝描着金线,一条一条,齐齐整整。
“陛下,洛氏带到。”
高延福的声音在前面响。
我跪下,磕了个头。
“民女洛文心,叩见太后。”
上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不急不慢,带点沙哑。
“抬起头来。”
我抬头。
御座上坐着个女人,一身明黄袍子,头发梳得高高的,插一支金凤簪。眼睛很亮,看不出多大年纪。
武则天。
她左边站着个年轻男人,二十七八,浅蓝官袍,腰系银带。长得白净,眉眼温和,嘴角微微上翘,看着很好说话。
他正看我,不凶,但很专注,在打量一件东西似的。
右边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圆脸,短须,紫袍。板着脸,看我的时候一脸嫌弃。
我没多看,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武则天身上。
她也正看我,打量两秒,开口。
“洛文心,朕听说你修好了一尊战国青铜豆,还当场辩赢了万宝楼的师傅?”
“民女略懂皮毛,不敢称赢。”
她笑一下,没再说话,抬手指了指御案上的东西。
“你看看这个。”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御案上放着一方玉玺,成年男人拳头大,羊脂白玉雕的,上头盘一条螭虎。做工很细,螭虎的爪子还有鳞片须发,一根根全刻出来了。
可玺身上,从螭虎脖子一直裂到底座,一道三寸长的裂纹,裂得很深,刀劈过似的。
触目惊心。
武则天开口,声音沉下来。
“此乃朕祭天所用之玺,三日前无故自裂。将作监束手无策,洛氏,你可有办法?”
我没急着答。
那个紫袍中年人已经站出来了。
“陛下!玉玺开裂乃上天示警,女子触碰神器更是大不敬!此乃妖兆,应焚玺静思,而非修复!”
他说得振振有词,唾沫星子都快飞出来。
武则天没看他,还在看我。
那个蓝袍年轻人也没说话,眼睛一直在我跟玉玺之间来回转,在掂量什么似的。
我等两秒,开口。
“回禀陛下,器物之损,皆有其理。敢请近观,以断其由。”
武则天点头。
“准。”
紫袍中年人还想说什么,被武则天抬手止住。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双丝手套,套上,走到御案前。
玉玺就在眼前。
我弯腰凑近了看。
裂缝很宽,最宽的地方能塞进一根针。裂口不是一条直线,弯弯曲曲的,闪电似的。
我正看着,眼前那块蓝面板亮了。
【扫描完成。羊脂白玉,产自邢州内丘。裂痕特征:二次撞击。】
【玉料表层有极细微‘洒金沁’,曾长期置于含铁环境。】
洒金沁?
那是玉料长期跟铁器接触,铁锈渗进玉质微孔里形成的。不埋地里几百年出不来。
我抬头看武则天。
“陛下,民女看完了。”
“如何?”
“此玺可修。”
紫袍中年人又跳出来。
“可修?将作监数十名工匠全束手无策,你一个黄毛丫头,口出狂言!”
我看着他,等他说完。
“但裂痕蹊跷,非自然崩裂。”
这句话一出,殿里静了。
武则天盯着我,“说下去。”
“民女斗胆,敢问此玺平日存放之处,是否与铁器同置?”
武则天脸色变了,看向蓝袍年轻人。
那年轻人上前一步,冲我拱了拱手。
“在下裴行俨,殿中省少监。玉玺平日供奉在太庙偏殿,殿内并无铁器。”
我摇头。
“那就奇怪了。玉料表面有‘洒金沁’,这是长期跟铁器接触才留下的痕迹,至少三年以上。太庙偏殿无铁,那这玉料在做成玉玺之前,就已经被铁器污染了。”
裴行俨的眼睛亮了一下,转头看武则天。
“陛下,臣以为洛姑娘所言有理。欲求万全,当彻查此玉来源以及所有经手记录。”
武则天看他一眼,又看看我。
“裴少监,你便协理此案。”
裴行俨躬身,“臣领旨。”
紫袍中年人脸涨得通红,往前走一步。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
武则天抬手打断。
“李侍郎,朕意已决,不必多言。”
李侍郎。
我看他一眼。礼部侍郎李元楷。就是那个在朝堂上当场弹劾我的人。
他咬牙退回去,瞪我一眼,刀子似的。
我没理他。
蓝面板又亮了。
【检测到任务关联线索:洒金沁与含铁环境。建议调查玉料存放历史。】
我抬头看着武则天。
“陛下,民女还有一个请求。”
“说。”
“修复之前,民女需要知道这块玉料从采出来到做成玉玺,中间经过哪些人,哪些地方,接触过哪些东西。一样都不能少。”
武则天点头。
“准了。裴少监会帮你查。”
她顿了顿。
“朕给你半个月。半个月后,朕要看到修好的玉玺。”
半个月。
我跪下磕了个头。
“民女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