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颖把电动车停在商场后面的停车区,车头歪着,她没去扶正。她摘下头盔,塞进前筐,碰到了保温杯,发出“咚”的一声。她看了眼手机,六点十七分。天是灰的,有点暗。她拉了拉卫衣的袖子,往商场侧门走。
手作材料在三楼,靠消防通道那边。她走过货架,珠子、铜丝、小钳子、模具都摆得很整齐。她在低处找蓝灰色的玻璃珠。这个颜色不好挑,太冷或太暖都不对。她拿出一盒,倒了几颗在手心,对着灯看了看。
“哎,你看那个。”
声音从后面传来,压得很低,但她听清了。
“穿得像学生,头发还染了颜色,这年纪还不结婚,家里不急吗?”
另一个声音笑了:“能不急?你看她那样,谁要啊。”
她的手指停住了。一颗珠子滑回盒子里,发出轻响。她没抬头,也没转身,只是合上盒子放回去。她伸手拿旁边一格的银色金属片,标签写着“复古齿轮”。她拿起来看边缘的纹路,好像真的在认真挑。
她呼吸变浅了,胸口有点闷,不疼,就是不舒服。她脸上没有表情,也没动眉毛,就像没听见那些话。她站起来,走到另一排架子前,拿出一个透明盒子,里面是各种耳钩。她用左手拿着放大镜,右手用镊子夹起一个小S型挂钩,凑近看。
其实她什么都没看清。
镜片反光刺得眼睛有点酸。
她放下镊子,摸了摸右耳的银耳骨夹,凉的。她深吸一口气,慢慢呼出来,像在数数。然后继续翻盒子,动作比刚才更慢,更仔细。
她选了一包耳钩,又拿了一卷细铜丝和两对珍珠母贝片,放进购物篮。到收银台,店员扫码,“嘀嘀”几声。
“一共八十三。”
她掏出手机,屏幕亮了,壁纸是上周拍的一盆多肉,叶子很厚,阳光很好。她扫码付款,说“谢谢”,拎起袋子就走。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站在角落,背靠着墙,看数字往下跳:3、2、1。门开了,她走出去,穿过中庭,路过一家关了的奶茶店。玻璃上有她的影子——短发带蓝灰挑染,卫衣领子有点起球,包上挂着几个小挂件。她看了一眼,没停下。
回到出租屋是七点二十。她把购物袋放在桌上,脱外套挂好,换拖鞋。屋里安静,窗外有高架桥的车声,楼下小孩在拍皮球,“咚咚”响。她开灯,厨房亮了,客厅亮了,梳妆台的小灯也亮了。
她坐下,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新买的珠子倒在托盘里,发出轻响。她拿出钳子、胶水、焊枪,开始做那对耳环。客户要左右不一样,一边是几何形,一边是自然纹。她用镊子夹起一片木纹树脂,蘸胶水,粘在金属底上。
手很稳,没抖。
她低头做活,刘海遮住眼睛。焊枪冒出火苗,她把铜丝弯成弧形,固定在另一边。她没听音乐,也没照镜子,只有工具碰桌子的声音。
做完最后抛光,她把耳环夹在试戴架上,摆在镜子中间。她往后靠,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
灯光下,木纹那边暖,金属那边冷,两种感觉居然合在一起了。她本该高兴,可视线慢慢往上,看到镜子里的自己。
她想起那句话。
“你看她那样,肯定没人要。”
她无意识碰了碰耳骨夹,又缩回手。眉头皱了一下,很快松开。她看着镜子里的眼睛,那双眼睛也看着她,没什么情绪,也不躲,就是……空的。
她移开目光,去看耳环。这次她拿放大镜,检查焊接有没有毛刺,两边是否平衡,挂钩会不会掉。她数铜丝绕了几圈,连一点点溢出的胶水都用棉签擦掉。这些她平时也会做,但今天做得特别久,特别细。好像只要把这些小事做好,别的就不重要了。
可胸口还是闷。
不是疼,也不是委屈,就是沉,像湿衣服贴在身上。她不知道自己在忍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忍。她可以骂人,可以走,可以在电梯里哭——但她没有。她只是坐着,像被钉住了。
外面天黑了。楼下拍球的小孩被叫回家吃饭,声音没了。她听见隔壁开门关门,电视开了,传来笑声。她没动,也没关灯。
她终于伸手,把耳环从试戴架上取下来,放进绒布盒里。盖子合上,“啪”一声,像做了决定。她没马上收起来,让盒子留在镜子前,对着自己。
她抬起手,摘下左边耳骨夹,放在盒盖上。右边的也摘了,叠在一起。她摸了摸耳垂,有点红,是戴久了的印子。她没再看镜子,关掉了梳妆台的灯。
屋里暗了。只有厨房还亮着,冰箱嗡嗡响。她坐在黑暗里,没起身,也没说话。右手食指尖还有白天摸珠子的感觉,麻麻的,像有一根线连着商场那几分钟。
她没哭,也没叹气。
一句话没说。
只是把盒子推到桌角,离自己远了一点。
楼下电视还在播节目,主持人喊:“恭喜通关!”
她眨了眨眼,睫毛在暗处落下一点影子。
窗外,一颗星星从云里露出来,光很弱,闪了一下,又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