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千印在深潜者大世界休息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

他就启程返回了永恒号。

史莱姆的转移工作，还在继续。

第一批一百亿史莱姆，已经抵达翠海星。

正在安顿中。

第二批、第三批，也将在接下来的两天内陆续出发。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顾千印回到永恒号后。

先去了一趟艾琳娜的房间。

问问史莱姆转移的进度。

以及——

天道联盟净化舰队的最新动向。

艾琳娜的房间里。

除了她自己。

还有一个人。

哦不——

不能说是人。

那是一个……

没有固定形态的存在。

它坐在艾琳娜对面的沙发上。

时而变成人的样子。

时而变成一滩液体。

时而——

又变成一团雾气。

不断变换着形态。

每一种形态，都维持不了多久。

像是一个——

永远在变化的雕塑。

顾千印推门进去的时候。

那团东西，正好变成了一张脸。

一张……和顾千印有七分相似的脸。

顾千印：……

这是什么情况？

艾琳娜看到他进来。

松了口气。

"你回来了。"

"这位是——"

"感官塑造行会的无相师。"

无相师？

顾千印挑了挑眉。

诸天拍卖会时，四大中立势力之一。

感官塑造行会的代表——

无相师。

它怎么会在这里？

"顾千印大人——"

无相师开口了。

它的声音，也在不断变化。

一会儿是男声，一会儿是女声。

一会儿苍老，一会儿稚嫩。

听起来——

非常诡异。

"久仰大名。"

顾千印不动声色。

"无相师大驾光临——"

"有何贵干？"

无相师笑了笑。

那张和顾千印七分相似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看起来——

异常诡异。

"我是来送礼物的。"它说。

"礼物？"

"对。"无相师点头，"感官塑造行会，想送你一件礼物。"

"为什么？"顾千印问，"我可不记得，和你们感官塑造行会有什么交情。"

"确实没有交情。"无相师很坦诚，"但——"

"我们欣赏你。"

"欣赏我？"

"嗯。"无相师说，"你做了很多人想做，但不敢做的事。"

"逆伐天道。"

"拯救被遗忘的文明。"

"这些——"

"都很对我们的胃口。"

它顿了顿。

"而且——"

"我们和天道联盟，也有过节。"

"过节？"

"对。"无相师的语气，冷了几分，"感官塑造行会的创始者——"

"是一个叫'千面'的人。"

"哦不——"

"不能叫'人'。"

"它是一个被天道联盟改造过的'失败品'。"

"天道联盟认为它'叙事不纯'——"

"想销毁它。"

"它逃了出来。"

"创建了感官塑造行会。"

"所以——"

"我们和天道联盟，是死敌。"

顾千印的瞳孔，微微收缩。

千面？

这个名字——

他好像在哪里听过。

不对。

是千修的那个千面？

暗千派的首领？

不对不对。

无相师说的是感官塑造行会的创始者。

叫"千面"。

这是巧合吗？

还是——

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

顾千印想了想。

没有继续深究。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所以——"他看着无相师，"你们想和逆伐者结盟？"

"不是结盟。"无相师摇头，"感官塑造行会，习惯了中立。"

"我们不想卷入任何战争。"

"但是——"

"我们可以提供有限的帮助。"

"比如——"

"情报。"

"物资。"

"以及——"

"一些小玩意儿。"

它说着，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不断变换着形态。

时而五指，时而六指，时而变成触手。

最终——

定格在一个托盘的样子。

托盘上，放着一件东西。

一枚多面体的棱形水晶。

通体透明。

里面，有无数道光线在折射。

像是——

一个微型的万花筒。

"这是——"无相师说，"感官棱镜。"

"它可以将一个人的感官体验，完全转移给另一个人。"

"痛苦、快乐、悲伤、恐惧——"

"所有的感官，都能转移。"

顾千印看着那枚棱形水晶。

眉头，微微皱起。

感官转移？

这东西——

有什么用？

无相师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

它笑了笑。

"这件东西——"

"在你失去同伴的时候，会有用。"

"你可以让他们在最后时刻，感受到'美好'——"

"而不是痛苦。"

顾千印的身体，微微一震。

失去同伴的时候。

这句话——

像一根针。

扎在了他的心上。

孙百草。

阵老。

铁剑散人。

还有……

太虚剑宗那几百个战死的弟子。

它们离开的时候。

是不是很痛苦？

如果那时候——

他有这枚感官棱镜。

是不是就能让它们走得安详一点？

顾千印的拳头，缓缓握紧。

"你为什么要送我这个？"他的声音，有些低沉。

"我说了。"无相师说，"我们欣赏你。"

"也同情你。"

"走在逆伐这条路上的人——"

"注定会失去很多。"

"这件东西——"

"不能帮你挽回什么。"

"但至少——"

"能让最后的告别，不那么痛苦。"

顾千印沉默了。

很久很久。

然后——

他伸出手。

拿起了那枚感官棱镜。

入手冰凉。

表面有无数个切面。

每一个切面里，都折射着不同的光。

很美。

也很……

残酷。

"谢谢。"顾千印说。

他的声音很轻。

却很真诚。

无相师笑了笑。

"不用谢。"

"这只是一份小小的见面礼。"

"以后——"

"如果有需要。"

"可以来感官塑造行会找我们。"

"只要价钱合适——"

"什么都好商量。"

顾千印挑了挑眉。

"价钱？"

"对。"无相师点头，"我们是中立势力。"

"做生意，讲究公平交易。"

"这次是免费送的。"

"下次——"

"就得付报酬了。"

顾千印笑了。

"生意人。"

"彼此彼此。"无相师也笑了，"和虚空商会的贾维尔会长，我们也打过不少交道。"

"你们都是一样的——"

"精明。"

艾琳娜在一旁听着。

嘴角，微微上扬。

她端起茶杯。

抿了一口。

没有插话。

顾千印将感官棱镜，收入万界之印。

然后——

他抬起头。

看着无相师。

"除了送礼物——"

"你还有别的事吧？"

无相师的身体，微微一顿。

然后——

它笑了。

"你很聪明。"

"没错。"

"除了送礼物——"

"我还有一个消息，想卖给你。"

"什么消息？"

"关于天道联盟的。"无相师说，"一个你一定感兴趣的消息。"

顾千印看着它。

"说。"

"你不先问问价钱？"

"你先说说看是什么消息。"顾千印说，"值不值这个价，我自己会判断。"

无相师笑了笑。

"好。"

"那我就直说了。"

它顿了顿。

身体，从刚才那张和顾千印相似的脸。

变成了一张模糊的、看不清五官的脸。

"天道联盟——"

"正在准备第二次净化行动。"

"规模——"

"比第一次大十倍。"

顾千印的瞳孔，骤然收缩。

十倍？

他立刻想起了贾维尔之前的分析。

净化行动可能提前。

但他没想到——

规模会这么大。

十倍。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

天道联盟这次，是真的下了血本。

它们不想再等了。

它们想一次性解决所有问题。

"具体时间？"顾千印的声音，有些沙哑。

"一个月后。"无相师说，"从今天算起，刚好三十天。"

"目标——"

"所有被天道联盟判定为'叙事不纯'的文明和势力。"

"包括——"

"你的逆伐者。"

"也包括——"

"史莱姆文明。"

"还包括——"

"很多很多，你甚至没听说过的小世界。"

顾千印握紧了拳头。

指节，发白。

一个月。

只有一个月。

比之前预计的两个半月，提前了很多。

而且规模——

大了十倍。

这个消息——

太重要了。

也太沉重了。

"这个消息——"顾千印抬起头，"你卖什么价？"

无相师笑了笑。

"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如果——"无相师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推翻了天道联盟。"

"真的建立了新秩序。"

"请给感官塑造行会——"

"一个正当的地位。"

"我们不想再被叫做'异端'。"

"不想再被追着打。"

"我们只想——"

"安安静静地做我们的生意。"

顾千印看着它。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

他点了点头。

"好。"

"我答应你。"

无相师的身体，明显放松了下来。

"那就——"

"合作愉快。"

它伸出手。

那只手，变成了人类手掌的样子。

顾千印也伸出手。

和它握了握。

冰凉的。

软乎乎的。

像握了一团果冻。

"合作愉快。"

无相师走了之后。

顾千印和艾琳娜，坐在沙发上。

久久没有说话。

房间里的气氛，很沉重。

一个月。

十倍规模的净化行动。

这个消息——

像一块巨石。

压在两人的心上。

"一个月……"艾琳娜先开口，"时间太紧迫了。"

"以我们现在的实力——"

"根本挡不住。"

顾千印沉默地点头。

确实挡不住。

逆伐者现在的家底——

太虚剑宗剩下的几百弟子。

护法军剩下的几百人。

四海龙庭的三条龙。

加上艾琳娜、贾维尔、凌疏影、战无极、云不泽……

再加上刚刚达成合作的古神族群。

还有史莱姆文明。

这点力量——

对付七星裁决军都够呛。

更别说十倍规模的净化行动了。

那是真正的大军压境。

以逆伐者现在的实力——

硬碰硬，就是以卵击石。

"我们需要盟友。"顾千印说，"更多的盟友。"

"24个大千世界里，有多少愿意站出来的？"

"目前明确表态的，有十二个。"艾琳娜说，"但它们大多是小世界。"

"真正有战斗力的——"

"没几个。"

"美食洲、音乐洲、契约洲、亡灵洲——"

"这四个，实力还算可以。"

"其他的——"

"都只是想找个靠山而已。"

顾千印的眉头，紧紧皱着。

四个大千世界。

加上逆伐者自己。

加上古神族群。

加上史莱姆。

还是不够。

远远不够。

"还得找。"顾千印说，"找更多的盟友。"

"七大恶魔龙巢那边呢？"

"七宗罪内部是分裂的。"艾琳娜说，"色欲罪主奥克塔维亚，倾向和我们合作。"

"但愤怒罪主萨麦拉，是主战派。"

"其他几位罪主——"

"态度不明。"

"七宗罪，靠不住。"

顾千印点了点头。

七宗罪确实靠不住。

奥克塔维亚一个人，代表不了整个七宗罪。

"那……冥界呢？"顾千印问，"酆都大帝那边，有消息吗？"

"冥界保持中立。"艾琳娜摇头，"酆都大帝说，冥界不参与诸天万界的纷争。"

"但——"

"如果天道联盟敢打轮回井的主意——"

"冥界会全力反击。"

顾千印摸了摸下巴。

中立。

不主动参与。

但如果天道联盟触碰了它们的底线——

就会反击。

这也算一个潜在的盟友。

只是——

没办法主动争取。

只能等天道联盟自己作死。

"科技神域那边呢？"顾千印又问，"数字盖亚、万机欧米伽、绝对理性逻各斯——"

"它们什么态度？"

"数字盖亚有合作意向。"艾琳娜说，"但另外两个——"

"还在观望。"

"绝对理性逻各斯甚至说——"

"'你的成功概率不足1%，不值得投资'。"

顾千印嘴角一抽。

不足1%？

这也太看不起人了吧。

不过——

也正常。

以现在逆伐者的实力来看。

胜率确实不高。

甚至可以说——

很低。

但——

低又怎么样？

当年苏晚晴面对的局面，比现在还难。

她不也走过来了吗？

虽然——

最后她牺牲了。

但她留下的火种。

还在。

而且——

越来越旺。

"不足1%……"顾千印喃喃道，"那就让它们看看——"

"1%的奇迹，是怎么发生的。"

艾琳娜看着他。

嘴角，微微上扬。

"你和你母亲——"

"真的很像。"

"一样的倔。"

顾千印笑了笑。

"遗传的。"

艾琳娜也笑了。

房间里沉重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好了——"顾千印站起身，"抱怨没用。"

"我们得行动起来。"

"一个月的时间——"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能做的事，还是很多的。"

"你有什么计划？"艾琳娜也站了起来。

顾千印想了想。

"第一件事——加快史莱姆文明的转移。"

"确保它们在净化行动开始前，全部安顿好。"

"第二件事——联系所有能联系的盟友。"

"美食洲、音乐洲、契约洲、亡灵洲——"

"还有其他的大千世界。"

"能争取的，尽量争取。"

"第三件事——加固太虚剑宗和万魂崖的防御。"

"这两个是我们的根基。"

"绝对不能丢。"

"第四件事——"

他顿了顿。

"我要去一趟堕落土。"

艾琳娜的眉头，猛地皱起。

"堕落土？"

"你疯了？"

"萨麦拉就在堕落土！"

"你一个人去——"

"太危险了！"

顾千印摇了摇头。

"我不是去打架的。"

"我是去——"

"谈合作。"

"和萨麦拉谈合作？"艾琳娜的声音都提高了，"它可是主战派！"

"它恨不得杀了你！"

"我知道。"顾千印说，"但七宗罪的态度——"

"很重要。"

"如果能争取到七宗罪的支持——"

"我们的胜算，会大很多。"

"哪怕争取不到全部——"

"争取到一部分，也好。"

艾琳娜看着他。

眼中，满是担忧。

"可是……"

"放心吧。"顾千印笑了笑，"我有分寸。"

"萨麦拉虽然是主战派——"

"但它不是疯子。"

"它有自己的诉求。"

"我去看看——"

"它的诉求是什么。"

"如果能谈拢——"

"自然最好。"

"谈不拢——"

"我再走就是了。"

"你说得轻巧。"艾琳娜没好气地说，"堕落土是什么地方？"

"那是七宗罪的老巢！"

"你进去了——"

"还能由得了你？"

顾千印想了想。

"我有掠影梭。"

"打不过——"

"跑还是跑得掉的。"

艾琳娜瞪了他一眼。

"你总是这样。"

"每次都说'跑得掉'。"

"万一跑不掉呢？"

顾千印沉默了。

良久。

他才开口。

"跑不掉——"

"那就不跑了。"

"艾琳娜——"

他看着她。

眼神很认真。

"有些事——"

"总得有人去做。"

"如果我不去——"

"就没有人去了。"

"逆伐者——"

"不能只躲在后面。"

"我们得主动出击。"

艾琳娜看着他。

看了很久。

最终——

她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

"劝不住你。"

"你和你母亲——"

"一模一样。"

"都是犟脾气。"

顾千印笑了笑。

"谢谢。"

"谢我什么？"

"谢谢你的关心。"

艾琳娜翻了个白眼。

"少来。"

她顿了顿。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明天。"顾千印说，"史莱姆的事，贾维尔盯着就好。"

"我先去堕落土——"

"探探路。"

"顺便——"

"看看能不能把奥克塔维亚也拉进来。"

艾琳娜点了点头。

"万事小心。"

"嗯。"

从艾琳娜的房间出来后。

顾千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坐在沙发上。

闭上眼睛。

开始调息。

堕落土。

萨麦拉。

七宗罪。

这些——

都不是好对付的。

他必须保证自己处于最佳状态。

不然——

真有可能回不来。

就在他调息的时候。

粉粉从他的口袋里探出头来。

它刚才一直躲在里面睡觉。

现在睡醒了。

"顾千印——"

"嗯？"

"你明天要去很危险的地方吗？"

"……算是吧。"

"粉粉跟你一起去！"

顾千印睁开眼。

看着粉粉。

"不行。"他说，"太危险了。"

"你留在这里。"

"不要——"粉粉摇头，"粉粉要帮顾千印的忙！"

"粉粉可以帮你找路！"

"粉粉可以帮你发现陷阱！"

"粉粉还可以——"

它想了半天。

也没想出还可以做什么。

然后——

它的眼睛，亮了起来。

"粉粉还可以给你加油！"

顾千印：……

他看着粉粉。

看着它那双亮晶晶的小眼睛。

看着它满脸期待的样子。

拒绝的话——

到了嘴边。

又咽了回去。

"好吧。"他说，"你可以跟着。"

"但是——"

"你必须听我的话。"

"让你躲起来，你就躲起来。"

"让你跑，你就跑。"

"能做到吗？"

粉粉用力点头。

"能！"

"粉粉最听话了！"

顾千印笑了笑。

伸手揉了揉它的小脑袋。

"好。"

"那就这么说定了。"

粉粉开心地在他手上蹦来蹦去。

像一颗粉色的跳跳糖。

顾千印看着它。

嘴角的笑容，越来越深。

有这么个小家伙在身边——

好像——

也没那么压抑了。

他深吸一口气。

压下心中的沉重。

明天。

堕落土。

萨麦拉。

不管前方是什么。

他都会走下去。

因为——

他是顾千印。

他是苏晚晴的儿子。

他是——

逆伐者的领袖。

他不能退。

也退不了。

所以——

只能往前走。

走到——

天道崩塌的那一天。

走到——

所有被遗忘者，都被重新记起的那一天。

走到——

归墟循环，被彻底打破的那一天。

他相信。

那一天——

总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