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压过东边断墙的瓦口,林阿蛮已经站在了粮仓前的空地上。她没像昨日那样沉默翻册,而是把登记本往台子上一拍,纸页被风掀起一角,她用狼毫笔压住。
“从今天起,饭不是白给的。”她声音不高,也不喊,但前排的人都听清了,“谁干活,谁多吃饭。”
底下有人抬头,也有人低头蹭鞋底的泥。一个穿补丁短褂的男人抱着胳膊靠在木桩上,冷笑了一声:“又是这话?上回说人人有份,才几天就变卦了?”
赵铁柱从人群侧面走出来,手里拎着两根削好的木签,往地上一插。他不看那男人,只朝四周扫了一圈:“东区塌棚要拆,碎石运到西角填路基。干满两个时辰,记工一次,换三两糙米加半勺豆渣。当场称重,当面发粮。”
没人动。
阿蛮也不催。她转身走向东侧废墟,脚踩在倒伏的梁木上发出咔响。赵铁柱跟上,抬手一挥,身后十来个汉子应声动手,有人抡锤砸钉板,有人搬断砖,扬尘腾起一片。
约莫半个时辰后,第一车碎石推到了西角堆料点。负责记账的屯民拿木牌对号,报出名字和工时。赵铁柱亲自打开粮袋,舀米、过秤、倒进粗布口袋,全程不说话,只动作利落。
那袋粮被递到领工的男人手里时,围观的人往前挤了半步。
“真给了?”一个妇人低声问。
“不止配给那份。”旁边人答,“多了三成。”
妇人抿了嘴,回头看自己丈夫。男人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解下腰带,卷起袖子往工地走。
越来越多的人动了。
妇女们自发组队,把还能用的木条挑出来码齐;老人蹲在瓦砾堆里捡铁钉、分绳头;几个半大孩子拖着破筐运土块。原本死气沉沉的废墟,渐渐有了声响——锤子敲打声、号子声、喘息声混在一起,不算整齐,但不停。
小石头是自己跑来的。
她个头还没箩筐高,踮脚把一块完整青砖搬上推车,差点绊倒。赵铁柱看见了,走过去:“你回家去,这不是你干的活。”
“我能干!”她站直,抹了把脸上的灰,“我奶奶说了,不能白吃别人的饭!我也要挣粮!”
赵铁柱皱眉,正想说什么,却见她又折身跑回断墙边,一趟趟把小块砖头抱到指定位置。她太小,一次只能搬两块,来回七八趟,额头上全是汗,衣襟早蹭黑了。
他没再拦。
日头爬到中天,工地也没歇。有人脱了外衣绑在腰上,有人坐在阴凉处喝水喘气,但没人散。粮袋已经开了第三口,称重的秤杆一次次翘起,换来的是更实的脚步和更快的动作。
阿蛮一直在场。
她不插手具体事务,也不吆喝鼓劲,只是走动。有时停在一堆清理出来的房梁前,看上面刻的旧年号;有时蹲下翻检泥土里的碎陶片;更多时候,她站在稍高的土坡上,目光扫过整片工地。
她看到那个曾冷笑的男人,现在正和别人搭伙撬地基石板;看到一个拄拐的老汉坐在边上分拣铁件,虽然不动手,却指挥年轻人该往哪堆;看到小石头坐在车轮旁啃冷饼,一边嚼一边盯着远处的记工牌,像是怕漏了自己的名字。
傍晚临近,夕阳把断墙的影子拉得老长。
阿蛮走上高坡,手里还攥着那本册子。她翻开一页空白,笔尖蘸墨,写下三个字:小石头。后面画了个勾,批注一行小字:拾砖三十块,运料五趟,计工一日。
她合上本子,风正好吹过来,把额前碎发掀起来,扫过眼角。
远处,收工的人三三两两往草棚区走,肩上扛着工具,手里提着今日多挣的口粮。有人笑着抱怨肩膀酸,有人盘算明天要不要早来半个时辰。炊烟比往日升得更密,夹着锅铲碰锅沿的声音。
她没动。
直到一群孩子追着一只野猫跑过脚下,带头的就是小石头,脸上脏兮兮的,笑得露出发黄的小牙。她们经过时,其中一个停下,仰头看她:“阿蛮姐,明天还清废墟吗?”
阿蛮点头。
“那我再来!”孩子说完就跑,辫子甩得一跳一跳。
她看着那瘦小的背影融进人群,终于开口:“明天,咱们再清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