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屯区的断墙,灰蒙蒙地照在仓库门前那根吊着的撬棍上。风一吹,铁链晃得吱呀响。林阿蛮站在空地上没动,手里捏着登记本,指节发白。她昨夜几乎没合眼,脑子里过的是人头、工分、粮袋数目,还有北墙外那片积了雨水的洼地——苍蝇嗡了一整夜。
她抬脚就走,粗布鞋碾过碎瓦,声音干脆。议事棚前已经聚了些人,有屯民,也有新来的难民,三五成群站着,有人搓手,有人打哈欠。他们以为今天又是发粮点名,没想到阿蛮往高台一站,开口第一句是:“从今早起,所有人放下手里的活,先清废墟。”
底下顿时乱了。
“啥?不盖房了?”
“那我们搬砖拆梁图个啥?”
“我还指着修完屋能歇两天……”
阿蛮不喊也不怒,只把登记本往台子上一拍:“废墟藏毒,胜过贼手。昨夜防的是人,今日防的是命。”她目光扫过去,停在村民甲脸上,“你家娃上月拉肚子,差点没挺过来,就因为屋后那堆烂菜引来的蛆虫爬进了饭锅。现在你还觉得,清垃圾是小事?”
村民甲低头搓手,没吭声。他左袖破了个洞,是昨晚搬石头磨的。
阿蛮接着说:“谁家不清,谁家就得病。到时候别怪我没提醒。”她顿了顿,“我带头。谁不服,站出来。”
没人动。
她跳下台,走到东侧塌了一半的草棚前,弯腰捡起一块带泥的木板,扔进筐里。这动作比任何话都管用。几个年轻汉子互相看了一眼,也跟着上了。
孙秀才拄着戒尺站在公告栏前,皱眉盯着自己刚写完的《防疫十要》。纸上写着“避瘴气、净水源、除秽壤”,字正腔圆,可底下听的人一脸懵。
一个老妇人嘀咕:“啥叫瘴气?山里雾大就是瘴气?那我天天做饭冒烟,是不是也得病?”
孙秀才愣住,胡子抖了抖。他原以为引经据典才能服人,可眼下这些人连字都不识全,讲《黄帝内经》跟念咒没两样。
他深吸一口气,把纸一翻,拿炭笔在背面画了个灶台,旁边画只苍蝇,再画一口锅,最后画个人捂着肚子蹲茅坑。他举起图,大声道:“烂菜倒墙角,苍蝇爬饭锅——这叫‘病从口入’!懂不懂?”
人群“嗡”地一声炸开,这次不是反对,是明白了。
他又画第二张:井在高处,茅厕挖远,垃圾埋三尺深,每日洒石灰粉。每画一张,就贴一张。阿蛮让人抄了十份,分到各片区,谁家领了工分,就得先背出三条才算完成任务。
柳如烟戴着圆框眼镜,挎着账册,已经开始逐户核对。她走到一户人家院外,眉头立刻皱紧——垃圾扫到了墙根,但没埋,上面还压了块破席子,想遮人耳目。
她翻开册子,在名字后面画了个叉,写上“待改”。
主家男人赶紧跑出来:“哎哟柳先生,这不是刚忙完别的活嘛,回头就埋!”
“不行。”柳如烟头也不抬,“清一区得一分,不合格返工不计工时。你昨天挣的三分,扣掉一分,剩两分。要想补回来,现在就动手。”
男人脸涨红,想争辩,可看见柳如烟那副认死理的眼神,到底没敢多说,转身回屋拿铁锹去了。
柳如烟继续走,每查完一家就在册子上划记号,注明“已验”或“重做”。她手指沾着墨,指甲缝里都是黑的,可一笔不乱。数字对她来说不是符号,是底线。
太阳升到头顶,废墟清理已过六成。洼地积水被引开,臭味淡了,苍蝇少了。几个孩子提着石灰桶,沿着墙根撒粉,像在画一条白线。阿蛮一路巡查,走到北墙外那片泥地时,看见一堆腐烂的稻草还堆在沟边,没人动。
她没骂,也没叫人。弯腰卷起袖子,亲手把稻草抱起来,扔进筐里。汗水顺着她的小麦色脖颈往下淌,滴在土上,砸出一个小坑。
身后一个年轻女人看了半天,终于咬牙脱了鞋,踩进泥里开始挖坑。其他人见了,也陆续停下抱怨,重新干活。
傍晚收工前,阿蛮站上高台,当众翻开医婆送来的记录本:“近五日发热病例,新增为零。”她合上本子,“地净了,心才能安。接下来,我们盖新家。”
人群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拍手,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火把陆续亮起,夜里还能看见几处角落有人在补埋垃圾,生怕明天被扣工分。
孙秀才贴完最后一张防疫图,拄着杖慢慢往学堂走。他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屯区,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神松了。
柳如烟坐在账房里,灯下复核今日所有核查记录。每一户的清理状态都列得清清楚楚,没有一处遗漏。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墨迹染在指尖,洗都洗不掉。
阿蛮站在高台上没动,风吹得她衣角猎猎作响。她望着远处自己的屋子,窗纸透出一点昏黄的光。一天没吃东西,胃里像被人掏空了,腿也酸得发抖。但她没走,也没喊累。
她知道,今晚得睡个踏实觉。明天的事,梦里会告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