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林阿蛮猛地坐起,冷汗顺着鬓角滑进衣领。她没点灯,伸手就从枕下抽出那本泛黄的梦境手札,狼毫笔已经咬在嘴里,指节发白地翻到空白页。眼前还晃着梦里的画面——墙没倒,梁没断,屋顶像被什么托着似的稳稳当当,连瓦片都没掀几片。可她知道,那是震了。
她舔了舔笔尖,在纸上急划。先是一道深沟,标上“地基三尺”;再画立柱,斜撑从四角顶住主梁,她边画边低声念:“不是直上直下,是斜拉牵力。”手指抖得厉害,墨迹歪斜,但她不停,把梦里看到的每一根木头的位置都抠出来。屋顶画到一半,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她一惊,笔尖顿住,赶紧闭眼回想——对了,屋架用轻木,下面加横闩,像肋骨一样卡住墙体。
等她终于把最后一笔落下,天还没亮。手札摊在膝上,图纸潦草却有章法,关键词一圈圈围着结构图打转:抗震、防塌、省料、快建。她盯着“斜撑”两个字看了很久,忽然冷笑一声:“老祖宗没教的,倒让一个克夫的寡妇梦见了?”
外头风刮过断墙,呜呜响。她没再睡,卷起手札塞进怀里,披衣下地。脚踩到地面时才觉出酸胀,昨夜巡查废墟走的路太多,腿像是别人的。她扶了下门框,站稳,推门出去。
晨光灰蒙蒙压着屯区,碎瓦残木堆在路边,几只鸡在灰土里刨食。她径直往工匠聚居的东棚走,路上遇见早起挑水的屯民,对方点头喊“阿蛮姐”,她只嗯了一声,脚步没停。那人见她脸色不对,也不敢多问。
工匠头领还没起身,棚外几个学徒正摆弄锯子。林阿蛮不等通报,直接站在门口喊:“叫你们头儿起来,我有事。”
学徒进去传话,片刻后,工匠头领披着袄子出来,胡子上还沾着饭粒。他揉着眼睛:“这么早?又清垃圾?”
“不是。”她抽出梦中画的那页纸,展开按在门板上,“看这个。”
工匠头领低头一扫,眉头立刻皱紧:“啥玩意?鬼画符?”
“新房子。”她说,“能扛震的。”
“哈?”他抬头看她,像听了个笑话,“你懂夯土还是懂榫卯?纸上画两道线,就能盖房不塌?我们干了三十年,也没见过这种搭法。”
旁边一个年轻匠人探头看了一眼,嗤道:“这斜撑顶梁,看着就不稳,风一吹不得晃散架?”
林阿蛮没动气。她转身捡了根炭条,在泥地上画出前日倒塌的草棚轮廓,指着墙角裂缝:“这里先裂,为什么?受力全压在转角。若加一道斜撑,力就分走了。”她再画梦中结构,对比着讲,“地基深埋,柱脚卡槽,梁与梁之间用横闩锁死——不是靠胶也不是靠钉,是卡住,让它动不了。”
工匠头领蹲下来看,半晌不语。
她接着说:“西头那间危房,左右各半,一边照老法留着,一边用这法子重建。等下次地动,咱们看哪边塌。”
“地动哪能说来就来?”有人嘟囔。
“那就等着。”她声音不高,“可要是来了,塌的是你睡的屋,砸的是你娃的头。”
人群静了。
工匠头领盯着地上的图,手指无意识摩挲下巴上的疤。良久,他抬头:“试可以。但材料归我管,人也归我调。你要插手施工,我不管,但得听我的规矩。”
“行。”她收起纸,拍了拍灰,“今天就拆。”
他盯着她:“你真梦见这东西?”
她没回答,只把梦中那场震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墙晃,人没倒,孩子在屋里哭,大人还能去抱。她把纸折好,塞回怀里,说:“我只知道,人不该死在睡梦里。”
说完转身就走。
风大了些,吹起她袖口的布条。她没回头,脚步比来时稳。走到半路,抬手摸了摸发髻,木簪还在。她从腰间革带抽出狼毫笔,在手札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屋要为人活,不为鬼哭。”写完合上本子,加快步子朝工匠营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