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阳光懒懒地照进裁缝店,季远舟正在整理布料。最近生意不错,但也说不上忙。每天早上八点开门,下午六点关门,周而复始。这种规律的生活,让他觉得安心。
早上开店的时候,他习惯先把门板一块块卸下来,靠在墙边。阳光就是这时候涌进来的,带着清晨特有的潮湿气和新翻的泥土味。他深吸一口气,把机子搬到门口,开始做活。
“季师傅,早啊!”
隔壁杂货店的周记名从门口经过,笑着打了个招呼。他手里拎着水壶,应该是去茶馆打开水。
“周叔,早。”季远舟抬起头,应了一声。
“这两天生意怎么样?”
“还行,够吃饭的。”
周记名点点头,晃晃悠悠地走了。季远舟继续低头踩着缝纫机,咔嗒咔嗒的声音在巷子里传出去很远。这是老巷子里最踏实的声音,就像小时候母亲在世时,厨房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九点多的时候,来了一个做衣裳的中年妇女,拿着一块藏青色的布,说要给男人做件夹袄。季远舟量了尺寸,记在本子上,约好三天后来取。妇女嫌贵,讨价还价了半天,最后还是答应了。走的时候嘴里嘟囔着“现在做件衣裳都这么贵”,但手裏的布已经放下了。
“师傅手艺好,不亏。”季远舟淡淡地说了一句。
妇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倒是,上回我做的那件,穿着可舒服了。”
送走顾客,他给自己泡了杯茶。茶叶是父亲从老战友那儿拿的据说是今年的新茶,味道有点苦,但回甘很足。他坐在门口,看着巷子里的人来来回回。
卖菜的阿婶推着三轮车经过,车上摆着新鲜的豆角和茄子。她看见季远舟,冲他招了招手:“小季啊,今天要不要买菜?新鲜的!”
“不了,阿婶,我家有。”
“那行,有需要叫我啊!”
这就是槐树巷的日子。每个人都认识每个人都关心彼此。虽然没有大城市那么热闹,但这份人情味,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临近中午的时候,隔壁王婆又端着一碗豆浆走进来:“远舟啊,趁热喝,我特意多放了点糖。”
他接过豆浆,道了谢。王婆看着他,欲言又止。
“王婆,有事?”他问。
“没事没事,”王婆摆摆手,“就是看看你最近气色不错。”说完就走了,背影匆匆忙忙的,像是怕被看出什么。
他端着豆浆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知道王婆是想儿子了。那种想而不能见的滋味,他懂。
中午,父亲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把青菜。嫩绿的菜叶上还沾着水珠,显然是刚从菜场买的。
“刚才在菜场买的,新鲜。”父亲把菜放在桌上,“晚上做给你吃。”
他点点头,心里暖了一下。这种父子之间淡淡的关心,比什么话都实在。
“爸,您坐会儿,我给您倒杯水。”
父亲应了一声,在椅子上坐下来。他看着儿子忙碌的背影,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这些年,儿子总算是安定下来了。不像年轻时候,总想着往外跑,现在知道在家里好好过日子了。
“远舟,”父亲突然开口,“那个……雪寧什么时候下班?”
“她说厂里今天加班,要晚点回来。”
“那我先去接平安放学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行,爸,您当心点。”
父亲背着手出去了。季远舟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父亲今年六十三了,背有点驼,但精神还算硬朗。有时候他想想,觉得能这样守着父亲过日子,也挺好的。
下午三四点钟,季德厚果然带着平安回来了。小家伙背着书包,一蹦一跳地跑进店里,直奔季远舟而来。
“爸爸爸爸,今天老师表扬我了!”
“是吗?这么厉害啊?”
“我写字写得好看,老师说要贴到墙上呢!”
“那晚上爸爸给你做好吃的,奖励一下。”
平安高兴得跳起来,抱着爸爸的腿不撒手。季德厚站在旁边看着,嘴角带着笑。这孩子,是家里最热闹的存在。
傍晚时分,陈雪寧回来了。她骑着自行车,车筐里装着从菜场买的菜。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笑,看来今天厂里的事情还算顺利。
“回来了?”季远舟接过她手里的菜,“累不累?”
“不累,就是有点饿。”她笑了笑,露出左边的酒窝。
“那快吃饭吧,我爸已经把菜做好了。”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吃饭。平安说着学校里的事,逗得大家哈哈大笑。陈雪寧给丈夫夹了一筷子菜,低声说:“今天刘姐说想给孩子做件新衣裳,我应下了。”
“行,明儿我看看有什么合适的料子。”
父亲坐在主位上,偶尔插几句话,大多数时候只是笑着听。这是他最自在的时刻——看着儿子儿媳和孙子,其乐融融。吃完饭,陈雪寧收拾碗筷,平安趴在桌子上画画。季远舟坐在门口抽了根烟,看着天色慢慢暗下来。
夜幕降临,巷子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把青石板路照得泛着光。他起身出门去散步。夜色渐浓,温度也降了下来,带着些许凉意。他沿着巷子慢慢走着消食,顺便想想明天要做的事情。
经过巷口的时候,他看到一个人影站在老宅门口。那人背对着他,身形有些眼熟。季远舟停下脚步,心头突然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那人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季远舟愣住了。
那张脸,他认得。
是当年在广州一起做生意的伙伴,后来卷了他的钱跑路的那个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