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季远舟看着眼前这张脸,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五年了自从广州那边彻底散伙,他就没想过还会见到这个人。李德明瘦了不少,头发也白了几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十岁。
“远舟,”李德明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哑,“我……我来看看你。”
季远舟没有动,也没有接话。
气氛僵在那里,只有远处传来的几声狗叫打破了沉默。
“进来说吧。”最终还是季远舟先开了口。他转身往院子里走,没有回头看身后的人是否跟上。走到门口的时候,他顿了顿,回头扫了一眼,确认那个人跟了上来。
堂屋里还亮着灯,桌上摆着刚才吃剩下的饭菜。季远舟给李德明倒了一杯茶,放在他面前,自己则在对面坐了下来。
“喝茶。”他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对待一个普通的客人。
李德明端起茶杯,手指微微发抖。他喝了一口,放下茶杯,搓了搓手,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当年的事,”他终于开口了,“是我对不起你。我不该……”
“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季远舟打断他,语气很淡。
李德明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你……你不恨我?”
季远舟摇摇头:“恨过。但现在不想了。”
不是原谅,而是算了。那笔钱的数目不小,足够让他在广州倾家荡产。但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恨一个人也很累。这些年他在家里待着,想明白了很多事。有些债,时间长了就不想讨了。
李德明显然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他张了张嘴,半天才说:“我……我还欠你钱。那笔钱,我一直在想办法……”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厚厚的一叠,看样子有不少。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到季远舟面前:“这是我还你的,先还一部分。剩下的,我会慢慢还清。”
季远舟没有动那个信封。他看着李德明,眼神平静:“你留着吧。”
“你这是……”
“你来找我,不只是还钱吧?”季远舟问,语气很肯定。
李德明的表情僵了一下,低下头:“我……我想请你帮个忙。”
果然。季远舟在心里叹了口气。该来的还是会来。
“什么忙?”
李德明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我想在槐树巷租个房子住下来,重新开始。我知道你在这里有关系,我想请你帮忙介绍一下。”
季远舟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
“我知道我没脸来求你,”李德明赶紧说,“但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这些年我到处跑,做什么都不顺。我想找个地方安定下来,好好做人。”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是季德厚从屋里出来了。他看到堂屋里坐着陌生人,愣了一下,看向儿子:“远舟,这位是?”
“爸,这是我以前的一个朋友。”季远舟站起来,“您先去睡吧,我们聊完就休息。”
季德厚看了李德明一眼,没有多问,只是点点头:“早点休息,别聊太晚。”说完便回屋去了。
屋子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你想租什么样的房子?”季远舟问。
李德明眼睛一亮:“只要能住人就行,我不挑。房租便宜点就更好了,我……我现在没什么钱。”
季远舟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窗外传来几声虫鸣,夜色已经很深了。
“我帮你问问吧。”他说。
李德明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答应:“真的?你愿意帮我?”
“先别高兴太早,”季远舟说,“我只是帮你问问,不保证能成。”
“谢谢,谢谢!”李德明站起来,鞠躬的样子有些滑稽,“你帮我的恩情,我一辈子都记着。”
“用不着。”季远舟淡淡地说,“你先回去吧,明天我再给你消息。”
李德明连连点头,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才起身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季远舟:“远舟,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还行。”季远舟说,“比在广州的时候好。”
李德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他叹了口气,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季远舟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他站了很久,直到夜风吹过来,带着些许凉意,他才转身回屋。
信封还在桌上放着,他没有动。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桌子分成明暗两半。
第二天早上吃饭的时候,季德厚问了一句:“昨晚那个是你广州的朋友?”
“嗯。”
“就是那个……”季德厚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爸,您别问了。”季远舟给儿子夹了一筷子菜,“吃饭吧。”
季德厚看了儿子一眼,也没有再问。只是吃饭的时候,他时不时的抬头看看儿子,欲言又止。
陈雪宁抱着平安从屋里出来,看到父子俩都不说话,她也没有开口。只是把儿子放到椅子上坐好,开始盛饭。
一家人就這樣沉默地吃著早飯,阳光從窗外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暖烘烘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