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早饭,季远舟收拾碗筷,父亲抱着平安在院子里晒太阳。陈雪寧去厂里上班了,走的时候交代了一句“中午可能不回来吃饭”。
门帘一掀,周记名端着一碗豆浆进来:“刚磨的,给你爸带了一碗。”
“周叔您太客气了。”季远舟接过碗,“多少钱?”
“提什么钱。”周记名摆摆手,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没有?巷尾老郑那间空房子租出去了。”
季远舟动作一顿:“租给谁了?”
“说是从外地来的,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周记名想了想,“昨天傍晚搬的东西,我正好打水回来,看了一眼。那人还挺客气,冲我点了点头。”
季远舟心里已经有了答案。看来李德明是找到地方住了。
“远舟,”父亲在院子里喊了一声,“你进来一下。”
他走进堂屋,父亲已经把平安放到地上玩玩具,脸色有些严肃。周记名识趣地点点头,端着空碗出去了。
“那个人,”父亲低声说,“你少跟他来往。”
季远舟给平安整理了一下衣领:“爸,您说的是谁?”
“明知故问。”父亲皱起眉头,“巷尾那个新搬来的,天天从咱们店门口过,当我看不见?”
“您看见了?”
“我不仅看见了,我还打听了。”父亲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确定没人偷听,才压低声音说,“他以前在广州那边,做过一些不太干净的事。具体我不太清楚,但这种人,你少惹为妙。”
“怎么不干净?”季远舟问。
父亲摇摇头:“反正你听我的没错。这种人,突然跑到咱们这种小地方来,谁知道安的什么心。万一他是来讨债的,万一他是来报复的——你当年欠的那些钱,可不是小数。”
季远舟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那天晚上李德明说的那些话,还有那个厚厚的信封。那笔钱,确实不是小数。
“爸,我会注意的。”他说。
“你注意有什么用?”父亲有些不耐烦,“这种人,防不胜防。你当年就是太相信朋友,才会落到那个田地。现在日子刚好过一点,你就不能省点心?”
他没有反驳父亲,只是点了点头。但心里在想另一件事——李德明这些天的表现,他都看在眼里。
每天早上八点多,李德明会从巷尾走出来,路过裁缝店门口时会停下来,冲季远舟点点头算是打招呼。季远舟回应一声,他就继续往前走,从不多停留。有时候店里忙,搬运布料的人手不够,他会主动搭把手,搬完就走,不喝口水也不聊两句。下午五点左右,他会在店门口出现,同样是点点头,然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这种距离感,反而让季远舟觉得舒服。
中午,陈雪寧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一袋新鲜的李子。
“街口王婆卖的,可甜了。”她洗了几个,切成小块端到桌上,“平安,来吃水果。”
平安蹦蹦跳跳地跑过去,抓起一块就往嘴里塞。
“他这些天帮您搬东西了?”晚上吃饭的时候,陈雪寧随口问道。
“嗯。”季远舟给她夹了一筷子菜,“路过看见了就搭把手。”
“他真是你以前的朋友?”
“算是吧。”季远舟说,“以前一起做过生意。”
陈雪寧犹豫了一下:“那个人……看起来挺老实的。不像是什么坏人。”
“老实不老实,现在还看不出来。”季远舟说,“先看看再说。”
陈雪寧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她知道丈夫的脾气——看似随和,其实心里有杆秤,称得出轻重。
吃完饭,季远舟坐在门口抽了根烟。天已经黑了,巷子里的灯亮起来,把青石板路照得泛着白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接着是孩子的哭声,再接着是母亲哄孩子的声音。
一切都很安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父亲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了下来。月光照在他脸上,皱纹显得更深了。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你还记得,”父亲突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你妈走之前,有一段时间我没去上班吗?”
季远舟愣了一下,转头看着父亲:“您说什么?”
“没什么。”父亲掐灭烟,站起来往屋里走,“早点睡吧,明天还要开店。”
他坐在原地没动,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脑子里却在回想父亲刚才的话——母亲走之前,有一段时间没去上班?这跟母亲去世有什么关系?
夜风吹过来,带着些许凉意。远处传来几声虫鸣,接着又安静下来。
他想了一会儿,没有想明白。只好站起来,把烟头踩灭,进屋睡觉。
明天还要开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