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季远舟醒得比平时早。昨晚上父亲说的那句话压在心底,像块石头,搬又搬不动,放又放不下。
他起身穿好衣服,走出屋子。院子里,父亲已经在扫落叶了,手里那把竹扫帚一下一下地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平安还在睡,陈雪寧去厂里了,早上走得急,连句话都没顾上说。
“爸。”他叫了一声。
父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扫地:“起来了?去洗把脸,锅里有粥。”
他应了一声,去厨房盛了碗粥,就着咸菜慢慢喝。父子俩沉默着,一个在院子里扫地,一个在屋里喝粥,谁都没有先开口。
扫完地,父亲把扫帚靠墙放好,却没有进屋的意思。他站在院子中央,抬头看了看天,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你妈那身体,”父亲突然开口,声音闷闷的,“一开始我也没当回事。她总说没事没事,吃点药就好了。我就信了。”
季远舟放下碗,看着父亲的背影。
“后来严重了,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是……那病。”父亲吸了口烟,烟雾在晨光里打着转,“我没告诉你妈,怕她吓着。只说是炎症,吃点药就好。”
他想起上次在医院里看到的检查单,那个日期,那几个字。原来父亲当时就知道,只是不说。
“我请了长假,”父亲继续说,“单位那边我都没去。那时候你妈身边离不开人,我得在家照顾她。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先给她熬药,然后做饭、洗衣、打扫卫生。忙完这些,还得去菜场买菜,回来给她做饭。”
季远舟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碗沿。
“你妈那段时间,”父亲的声音有些哑,“总是跟我说,别告诉你,怕你在外面担心。我想告诉她,但她不让。她说她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用不着你回来。”
一滴汗从父亲额头滑下来,他抬起手背擦了擦,继续说:“我那时候就想,等你回来,一定要好好跟你说说。但后来……后来你妈走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开口。”
父亲低下头,手指微微颤抖。那双手曾经那么有力,现在却像枯树枝一样干瘦。
他站起来,走过去,轻轻拍了拍父亲的肩膀。父子之间,不需要太多话。一个动作,就够了。
“爸,”他说,“我都明白。”
父亲抬起头,眼眶有些红:“明白就好,明白就好。”
这一刻,多年的隔阂似乎都化了。阳光照在父子俩身上,暖暖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悄悄融化。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季远舟在店里整理布料,父亲抱着平安在门口晒太阳祖孙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时不时笑两声。这样的画面,放在几个月前是想都不敢想的。
中午时分,陈雪寧从厂里回来,手里端着一碗汤。她把汤放在桌上,看了看季远舟,又看了看公公:“你们聊什么呢?爸今天跟我说了很多话,都是关于你的。”
季远舟接过汤,心里暖烘烘的。这种感觉,真好。
“他说你小时候啊,”陈雪寧笑了笑,露出左边的酒窝,“特别调皮,上树掏鸟蛋,下河摸鱼,有一次差点淹着。要不是他及时发现……”
“行了行了,”父亲摆摆手,“都是老黄历了,提它干什么。”
季远舟看着父亲的样子,突然觉得有些可爱。这个老人,嘴上说着不提,心里却记得清清楚楚。那些年的事,他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就像今天早上,若不是自己早起,若不是父亲主动提起,那些话可能永远都不会说出来。
“爸,”他说,“以后有什么想说的,您就跟我说。我听着呢。”
父亲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嗯。”
吃完饭,陈雪寧收拾碗筷,平安趴在地上玩玩具。季远舟坐在门口抽了根烟,看着天色慢慢暗下来。
夜幕降临,巷子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把青石板路照得泛着光。他起身出门去散步。夜色渐浓,温度也降了下来,带着些许凉意。他沿着巷子慢慢走着消食,顺便想想明天要做的事情。
经过巷口的时候,他看到一个人影站在老宅门口。那人背对着他,身形有些眼熟。季远舟停下脚步,心头突然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那人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季远舟认出了那张脸——是李德明,他广州的老相识,当年一起做生意的伙伴。后来厂子倒闭,这个人欠的钱最多,跑得也最快。
真是冤家路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