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天刚蒙蒙亮,巷子里就飘起了艾草的清香。
季远舟推开裁缝店的门,看见王婆正在巷口忙碌。她面前摆着两个大盆,一个里面泡着糯米,另一个里面浸着粽叶。油锅已经烧热了,旁边的篮子里码着炸好的油条,金灿灿的。
“王婆,这么早!”他走过去打招呼。
“远舟啊!”王婆抬起头,脸上笑出了褶子,“快来快来,帮我把这盆粽子端到周记名那儿,他腿脚不方便,我给他留了几个。”
他接过盆,入手沉甸甸的。粽子已经包好了,用细线扎成一小串一小串,棱角分明。
“您又忙了一宿?”
“可不,昨晚包到半夜,总算赶出来了。”王婆擦擦额头的汗,“咱们巷子每家都送点,一年就过一次节,热热闹闹的才像样。”
端着粽子走在青石板路上,季远舟心里暖烘烘的。这种被接纳的感觉,真好。
送完粽子回来,王婆又塞给他几个:“拿着,和雪寧、平安一起吃。糯米里我掺了红枣和红豆,可甜了。”
“谢谢王婆。”
“谢啥谢,咱们都是一家人。”王婆摆摆手,又去忙活了。
一家人。这三个字,听得他心里热乎乎的。
上午十点多,吃完早饭,季远舟带着陈雪寧和平安去看赛龙舟。河边早就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锣鼓声从河面上传来,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爸爸,我要看龙舟!”平安个子矮,着急地拽着他的衣角。
他一把将儿子举起来,让他骑在肩膀上。平安顿时高兴起来,小手往前指着:“爸爸你看,那条龙舟跑在最前面!划船的叔叔好厉害!”
顺着孩子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河面上,几条龙舟正劈波斩浪地前进。船头有人敲鼓,船尾有人掌舵,船员们喊着号子,动作整齐划一。河水被桨叶激起白色的浪花,远远看去煞是好看。
河道两边站满了人,男女老少都伸长了脖子。有喊加油的,有指指点点评论哪条船划得快的,还有抱孩子的母亲踮着脚尖往里张望。一个卖冰棍的小贩骑着自行车在人群里穿梭,扯着嗓子喊:“冰棍嘞——三分钱一根!”
陈雪寧站在他旁边,左手牵着平安的手,右手拿着一把蒲扇不停地扇。天气闷热,她的刘海都被汗湿了,贴在额头上。
“老公,你也吃一口。”她剥了一个粽子递过来。
他低头咬了一口,糯米软糯,红枣甜蜜,确实好吃。
旁边一个大娘看见了,笑着说:“你们一家子感情真好。”
他笑了笑,没接话。这种平凡的幸福,他曾经失去过,如今失而复得,更懂得珍惜。
看完龙舟回来,已是中午。一家人围坐在院子里吃饭,父亲也喝了两杯酒,话匣子慢慢打开了。
“我记得你小时候,”父亲眯着眼睛,像是陷入了回忆,“也是端午节,我带你去河边看赛龙舟。你才这么点大,非要骑在我肩膀上,看得目不转睛。后来睡着了,还是我把你背回来的。”
平安在一旁听着,眼睛亮晶晶的:“爷爷,那我呢?我也要骑!”
“你啊,”父亲笑着摸了摸孙子的头,“等你长大了,爷爷背不动了,让你爸爸背。”
“一转眼,”父亲叹了口气,“孩子都这么大了。”
季远舟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心里有些感慨。时间过得真快,一晃就是这么多年。好在,他回来了。好在,一切还来得及。
吃完饭,他送走帮忙的邻居,收拾好碗筷。傍晚时分,夕阳把整条巷子染成了金黄色。巷口有几个孩子在追逐玩耍,笑声清脆。远处传来谁家炒菜的香味,混着艾草的气息,是记忆里端午的味道。
他站在门口抽了根烟,看着天色慢慢暗下来。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是陈雪寧端着一碗绿豆汤走来。
“累一天了,喝点解解暑。”她把碗递给他。
他接过喝了一口,清凉甘甜。正说着话,巷口的路灯突然亮了昏黄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反着白光。
就在这时,他看到路灯下站着一个人影,正在四处张望。那人看到他,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来。
是李德明。
“远舟,”李德明走到近前,手里提着一盒礼品,“我……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季远舟淡淡地问。经过之前的事,他对这个人已经没什么怨恨,但也谈不上亲近。
“明天是我母亲的忌日。”李德明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我想请你陪我一起去祭拜她老人家。当年……当年是我对不起你,但我妈是无辜的。她生前最疼我,我想……我想让她在九泉之下能安心。”
季远舟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背叛过他的朋友,突然觉得有些陌生。也许,时间真的能改变很多东西。
他沉默了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好,明天早上我去叫你。”
“谢谢你,远舟。”李德明眼眶红了,“谢谢你愿意原谅我。”
季远舟没再说话,转身往回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巷子深处。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