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山路有些湿滑。季远舟跟着李德明的脚步,沿着蜿蜒的小径往上走。四周是茂密的竹林,偶尔有鸟叫声从头顶传来,更显得山路格外安静。
李德明在前面走得很快,步子迈得很大,像是急着要去什么地方。季远舟没有说话,只是保持着距离跟在后面。他看着李德明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人变得有些陌生——不再是当年在广州一起喝酒称兄道弟的那个李德明了。
山路走了大约半个多小时,终于到了半山腰的一块平地。那里孤零零地立着一座小墓,墓碑上的照片已经泛黄发白,看不清原来的颜色。墓前有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枝叶稀疏,像是也已经有些年头了。
李德明在墓前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纸钱和香烛,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蹲下来,用火柴点燃了纸钱,火光慢慢燃起,冒起青色的烟。
“妈,”李德明轻声说,声音有些发抖,“我来看您了。这位是我朋友,姓季,您叫他远舟就行。”
季远舟看着那座小小的坟墓,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他学着我的样子,在墓前跪下来,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到冰凉的石板,让他打了个激灵。
祭拜完毕,两人没有立刻下山,而是在山路边的石头上坐了下来。清晨的山风带着湿气,吹在人身上有点凉。李德明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燃了,却没有抽,只是看着烟头明明灭灭。
沉默持续了很久。季远舟不知道该说什么,这种场合下,任何话似乎都显得多余。
终于,李德明打破了沉默:“我母亲走的时候,我不在身边。”
他愣了一下,转过头去看李德明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眶有些发红。
“那年我在广州做生意,接到了家里的电话,说母亲病危。”李德明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等我赶回来……已经来不及了。”
季远舟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这种事情,任何安慰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
“所以我理解你的感受,”李德明继续说,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失去母亲的痛,没有人能真正体会。”
他点点头。这一刻,他突然觉得面前这个人不再那么陌生了。也许,时间真的能改变很多东西,包括仇恨,包括怨怼,最后剩下的,只有同病相怜的理解。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山风吹得竹林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村里开始有人起来了。
“走吧。”李德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谢谢你愿意来。”
他没有回答,只是站起来拍了拍李德明的肩膀。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两个人都明白。
下山的路比上山走得慢一些。李德明的步子不再那么急促,反而变得有些拖沓。季远舟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人也不是那么可恨了。
走到山脚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出来了,金色的阳光照在田埂上,泛着耀眼的光。村子里炊烟袅袅升起,空气里飘着米饭的香味。
两个人在村口分了手。李德明往东走,季远舟往西走。走了几步,季远舟突然回头看了一眼,李德明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晨雾中了。
回到裁缝店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多了。季远舟刚走到门口,就看到父亲站在院子里,正在往这边张望。父亲的表情有些复杂,欲言又止的样子,看到他安全回来,这才松了一口气。
“爸,我回来了。”季远舟喊了一声。
父亲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最终只是化成了一句:“回来就好。”
他知道,父亲这是接受了。接受了他的朋友,也接受了他的过去。
这一天接下来的时间,季远舟都待在裁缝店里干活。上午来了几个客人,取走了之前定做的衣服。中午陈雪宁回来了一趟,说厂里下午要加班,晚上可能晚点回来。平安放学回来,吵着要吃糖葫芦,他就带着孩子去巷口买了一串。
日子还是照常过,但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变了。具体是什么,他也说不上来。只是觉得心里轻松了一些,那些压在心底的东西,似乎也轻了一些。
晚上吃完饭,他坐在院子里抽着烟,看着天上的星星一颗颗亮起来。陈雪宁带着平安回屋睡觉了,父亲也早早地回了房间。院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满天的星斗。
他想起白天在山上给李德明母亲磕头的时候,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也许,有些伤痛真的是无法愈合的,但至少,可以找到一个人一起分担。这种感觉,似乎也不错。
夜深了,他掐灭烟头,站起来往屋里走。明天又是新的一天,生活还要继续下去。但至少现在,他不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