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黑，院子里就搬出了竹椅。
季远舟从屋里找出那把有些年头的蒲扇，扇面上印着褪色的牡丹图案，是母亲在世时亲手绣的。父亲接过去，也不说话，只是慢慢地摇着。扇起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傍晚的燥热。
平安搬了把小板凳，挨着陈雪寧坐下。孩子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目光落在爷爷身上。
“爷爷，讲故事呗。”平安拽了拽父亲的衣角。
季德厚看了孙子一眼，清了清嗓子：“又想听什么？”
“槐树巷是怎么来的！”
这句话倒是把季远舟也说愣了。他回来这么久，还从没听父亲讲过槐树巷的来历。于是也搬了凳子，在一旁坐下来。
父亲摇着蒲扇，讲了起来。
相传很多年前，这条巷子里长着一棵大槐树，树龄谁也说不清，只知道要好几个人才能合抱过来。夏天的时候，树下坐满了乘凉的人，孩子们绕着树跑着玩，妇女们在树底下择菜聊天。
“可后来呢？”平安急性子，打断了爷爷的话。
“后来，”父亲顿了顿，“有一年夏天，雷特别响，雨特别大。一个炸雷下来，把那棵槐树劈了。”
平安“啊”了一声，小嘴张得老大。
“大家都以为这棵树死了，”父亲接着说，“树根都烧焦了。可第二年春天，你们猜怎么着？”
“又活了？”平安眼睛亮晶晶的。
“对，又长出新芽了。”父亲点点头，“那些老根上，硬是冒出了新枝。后来越长越大，比从前更旺盛。”
“这叫什么呢？”平安歪着脑袋问。
“这叫不屈不挠。”父亲看了孙子一眼，又看了看儿子，“人也要这样。遇到难处，不能轻易倒下。”
季远舟没说话，只是看着父亲。这样的道理，母亲在世时也说过类似的。只是如今说的人变成了父亲，听的人变成了孙子。
陈雪寧剥着莲子，一颗一颗地喂给平安吃。孩子的小嘴鼓囊囊的，时不时还要点评一句“甜”。
隔壁院子里传来周记名咳嗽的声音，接着是悉悉索索的脚步声。想必是老人家也搬了椅子出来乘凉。巷口有孩子在追逐嬉闹，笑声尖细清脆，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月光渐渐亮起来，把整个院子照得白茫茫的。栀子花的香味飘过来，淡淡的，闻着心里就安静。巷子里的灯一盏盏亮了，远处的说话声隐隐传来，是邻居们也在院子里乘凉。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夏夜。
那时候母亲还在，身体也还硬朗。晚饭后，一家人坐在院子里，母亲坐在他旁边，用蒲扇给他扇风赶蚊子。一下一下，扇得很慢很轻。父亲的蒲扇则扇得呼呼响，一边扇一边讲那些说了无数遍的老故事。
那时候他觉得烦，觉得父亲的故事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听都听腻了。有时候听了一半就想跑，被母亲一把拽住，按在腿上继续听。
现在想听，却听不到了。
“爸，”他轻声说，“您以后多给孩子讲讲这些故事。”
季德厚看了儿子一眼，点了点头：“那是自然，咱们家的传统，不能丢。”
平安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孩子靠在陈雪寧身上，小脑袋一点一点的。陈雪寧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抬头看了丈夫一眼。
“抱他去睡吧。”她说。
季远舟起身，把孩子抱进屋里。平安在他怀里动了动，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嘟嘟囔囔说了句什么，又睡着了。把孩子放在小床上，拉过薄被盖好，看着那张熟睡的小脸，他心里突然满满的。
这就是生活。不需要大富大贵，只需要平平淡淡，真真实实。
他转身走出屋子。月光下，陈雪寧正在给父亲倒茶。父亲接过茶，喝了一口，满足地叹了口气。两人有说有笑不知在说些什么，那画面让他在门口停住了脚。
这样的日子，真好。
“站在那儿干什么？”陈雪寧抬头看见了他，“过来喝茶。”
他走过去，在父亲身边坐下，接过陈雪寧递来的茶。茶是凉的，但喝到心里是暖的。
“爸，明天我早点起来，去给您买些早点。”他说。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父亲摆摆手，但语气里没有拒绝的意思。
“您一个人也闲不住。”陈雪寧笑着说，“让他去吧，正好顺路送平安上学。”
父亲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蒲扇还在摇着，风一阵阵地吹过来，带着栀子花的香味，也带着岁月静好的气息。
夜渐渐深了，巷子里的灯一盏盏熄灭。偶尔有狗叫声从远处传来，接着又安静下来。一家人就这样坐着，谁也不想先回屋。
这样的夏夜，真希望永远不要结束。他在心里想着，看了看身边的父亲，又看了看旁边的妻儿，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