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下就是好几天,连绵的雨水把整条巷子都浸湿了。裁缝店没什么客人,这种天气,上街的人本来就少。季远舟坐在缝纫机前,手里拿着一块布料,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机子已经擦过了,线也理好了,但他就是不想动手。
他抬头看了看窗外,雨幕把天地连成了一片。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王婆撑着伞从门前经过,伞被风吹得往一边歪,她探进头来:“远舟,还没走呢?”
“店里没什么事,待着也是待着。”他说。
“这种天气,在家待着多好。”王婆摇摇头,又撑着伞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雨声里。
季远舟站起来,走到大门口。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形成一道水帘。他突然想起什么,回过头往院子里看去。父亲正坐在门口的石阶上,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袖口还有几个明显的补丁。父亲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已经好一会儿了——微微弓着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眼睛望着雨幕,眼神有些空洞。
这种天气,待在屋里不好吗?季远舟皱起眉头,父亲不是喜欢坐外面的人。他张了张嘴,想喊父亲进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父亲的样子看起来不像在发呆,更像是在想什么事情,那种专注的表情,他以前见过——每次父亲提起母亲的时候,就是这样的表情。
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中午时分,雨小了一些,陈雪寧打着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饭盒。这是她每天中午都会做的事——从厂里食堂打好饭,给丈夫送到店里来。
“你怎么来了?”季远舟迎上去,“不是说厂里忙吗?”
“下午才开始忙,先吃饭吧。”
两人面对面坐着吃饭。陈雪寧看着丈夫心不在焉的样子,忍不住问:“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雨下得人心烦。”
“入梅了呗,每年都这样。”她把饭盒盖子折好,“今年还算好的,前年一下就是半个多月,巷子里全是水。”
他没有接话,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米饭。
“爸呢?”她问,“回去了?”
“在院子里坐着呢。”
陈雪寧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你有没有觉得爸最近不太对?”
“怎么了?”
“就是我早上送平安去上学的时候,经常看到爸一个人坐在门口发呆。”她说,“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就说没事。今天早上也是,我出门的时候看见他坐在那儿,望着天,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季远舟愣了一下:“真的吗?”
“我骗你干什么。”她收拾好饭盒,站起来,“你注意点,别是身体不舒服又不说。”
“嗯,我知道。”他应了一声,心里却开始不安起来。
吃完饭,雨又下大了。季远舟把饭盒冲干净,还给陈雪寧。她打着伞走了,临走前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些担心。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然后转过身,往家里走去。
推开院门,父亲果然还坐在那儿。石阶被雨水打湿了,父亲的裤脚也湿了一片,但他好像浑然不觉。听到开门的声音,他回过头,看见是儿子,眼神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又转回去继续望着雨幕。
季远舟走过去,在父亲身边坐下来。石阶很凉,湿气透过裤子传上来,让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但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坐着。
父子俩就这样坐着,谁也没有说话。雨声填满了他们之间的沉默,反而让这种沉默没那么尴尬。
“爸,”过了一会儿,季远舟轻声开口,“您怎么了?”
父亲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些疲惫,有些复杂的东西一闪而过,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没什么,”父亲摆摆手,“就是有点累。”
“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有,就是人老了,容易累。”父亲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去忙你的吧,我坐一会儿就进屋。”
他知道父亲不想说,也没有追问。这种事情急不得,父亲的脾气他是知道的。
“那我陪您坐会儿。”他说。
父亲没有反对,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坐着,两个人一起看着外面的雨。雨丝细细密密的,像是一层又一层的帘子,把整个世界都隔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雨渐渐小了。天色暗了下来,巷子里的灯开始一盏盏亮起来。黄色的灯光在雨水中显得格外柔和,给这条湿漉漉的巷子增添了一丝暖意。
“进去吧。”父亲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水渍,“别着凉了。”
“嗯。”季远舟也跟着站起来,搀了父亲一把。他的手碰到父亲的手臂,感觉到那上面的骨头凸出来得很明显,皮肤也有些凉。
父子俩一前一后进了屋。厨房里传来陈雪寧做饭的声音,锅碗瓢盆叮当响着,还有平安咿咿呀呀的声音。那声音从远处传来,显得有些不真实,却又是实实在在的温暖。
吃完饭,安顿好孩子,季远舟回到自己屋里。雨已经停了,但空气中还是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味道。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想着父亲的事。
母亲的信。那封信被发现后,他一直放在父亲那里。父亲说想自己保管,他就没有再问。现在想想,父亲当时的表情似乎有些不对——不是舍不得,更像是有什么别的意思。
他翻身坐起来,穿上鞋,轻手轻脚地往父亲房间走去。门虚掩着,里面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父亲已经睡了,呼吸声很均匀。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正准备转身离开,目光突然扫到床头柜上的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信封。信封是白色的,边角已经磨破了,但保存得很好。信封上没有邮票,也没有地址,只有一行熟悉的字迹——那是母亲的笔迹,他认得。
他的心跳突然加快了。母亲已经去世多年,这封信为什么会出现在父亲的房间里?父亲为什么要藏着它?
窗外的雨声又响了起来,细细密密的,像是某种无声的询问。